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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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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看着他那副裹在脏被子里、连条像样裤子都没有的狼狈样子。
我那片麻木的平静里,罕见地生出一丝类似于“考虑不周”的感觉。
秩序需要维持,但至少得让他能勉强见人。
我起身,找出一点零钱,出了门。
去了附近最便宜的夜市地摊,挑拣了半天。
买了一条最普通的黑色运动裤和一件灰色的纯棉短袖,料子硬邦邦的,洗标粗糙,加起来没超过五十块。
回到小屋,我把那袋廉价的新衣服扔到他手边。
“换上。”我说。
他盯着那袋印着俗气logo的塑料袋,眼神里的屈辱几乎要溢出来,像是受到了更大的侮辱。
但他身上那套皱巴巴、脏兮兮的名牌衣服确实再也穿不出去了。
他咬着牙,极其缓慢地、笨拙地开始套那件灰T恤,动作间牵扯到伤口,让他频频抽气。
穿裤子更费劲。
我解开了缠在他脚踝上的绳子,但他试图抬起腰臀时,疼得冷汗直冒,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几乎是自暴自弃地瘫回去,喘着粗气,眼圈发红。
我看了一会儿,上前帮他把裤子拽了上去。
过程中他全身僵硬,死死闭着眼,羞耻得指尖都在抖。
换下来的旧衣服被我团了团,直接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周末两天,他的手机安静得出奇。
没有父母的未接来电,没有焦急的询问。
他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一点也不感兴趣。
但我感觉,我想要的秩序,已经初步建立起来了。
29.
周一清晨,天光微亮。
我按掉闹钟,起身。
他还在睡,眉头皱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破旧的被子滑落一点,露出肩膀和锁骨上的痕迹。
我洗漱完,收拾好书包,走到床边。
看着他睡得有些发红的脸,伸手,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
他猛地惊醒,起床气极大,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含糊地骂了一句,带着浓重的戾气。
但当视线聚焦,看清是我站在床边时,那点怒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憋屈的、敢怒不敢言的僵硬。
“我上学了。”我语气平淡,像在通知一件寻常事,“别忘了给你自己请假。”
他听到“请假”两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最在乎的面子和形象,如今却要以这种难以启齿的原因缺席。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忍住,低低地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话,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力回天的愤恨。
“你要走吗?”我问。
他沉默着,别开脸。答案显而易见。
他这副样子,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一直把他关在我家也不是办法。
我是住宿生,只有周末才能回来,没法天天给他送饭。
我想了想,弯腰,解开了他脚踝上缠绕的绳子。
那粗糙的麻绳在他皮肤上留下了深色的勒痕和摩擦出的伤口。
“试试站起来。”
他咬着牙,用那只没被铐住的手撑着床,极其缓慢地、试探地将脚踩在地上。
疼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他勉强靠着床沿站了起来,双腿微微发抖,站不稳当。
“泡面在桌上,水果蔬菜在冰箱,自己弄。”我指了指屋子角落那个小冰箱和桌上的电热壶,“尿盆在那里。”
我把他那只被铐住的手也解开了,手腕上一圈明显的红痕和破皮。
“自生自灭吧。”
说完,我没再看他是什么表情,背起书包,打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从外面把门锁上。
晨间的冷风带着清新的气息涌来,冲淡了身后那小屋里弥漫的霉味和药膏味。
学校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
沉默,听课,写作业,避开人群。
偶尔,我会想起那个被锁在破旧小屋里的他。
想着他是不是正忍着疼痛和羞耻,笨拙地给自己泡面。
想着他对着那个尿盆时扭曲的表情。
想着他一个人面对满室空寂和狼狈时,会不会气得发笑,还是彻底绝望。
秩序似乎暂时稳定了。
他离不开,也逃不掉。
至少现在是这样。
30.
周一到周三,学校生活依旧。
我在无形的孤立和偶尔飘来的窃窃私语中穿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空气里的潮湿感似乎更重了,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周三食堂果然有虎皮鸡爪。
我排到了。
端着那份油亮酱浓的鸡爪坐到最角落,慢慢地啃。
味道似乎和记忆里有点不一样了,但依旧是热的。
周四早上,我一进教室,就感觉到气氛有点微妙的不同。
他回来了。
坐在他的座位上,校服外套拉得整齐,领口雪白,正在收作业。
侧脸线条依旧俊美,神情是那种惯有的、略带疏离的漫不经心。
仿佛周末那场发生在破旧小屋里的混乱、屈辱和疼痛,只是一场幻觉。
我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微微诧异了一下他这强大的恢复能力。
或者说,伪装能力。
有同学围过去,半开玩笑地问他怎么请假了。
他抬起眼,嘴角勾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无奈和疲惫的弧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清:“没什么大事,周末出了个小车祸,蹭了一下,在家歇了两天。”
甚至还能配合着耸耸肩,表示无奈。
我低下头,走向自己的座位。
心里想,这演技,真该得个奥斯卡小金人。
整整一天,他在校园里和我的交集几乎为零。
不再有偶尔投来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目光,不再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额外关注。
他彻底把我当成了空气,一个不值得他浪费任何眼神的、模糊的背景板。
这很正常。
他回来了,就要全力维持他那身好不容易重新披上的、完美无缺的皮。
任何与我有关的牵扯,都是这身华丽皮囊上的污点。
我注意到,即使在最热的午后,他也从来没有脱掉过那件挺括的校服外套。
我知道为什么。
那底下,手腕上,一定还留着无法完全消退的青痕和磨破的伤口。
那是他曾被撕下伪装、囚禁于阴暗潮湿的证明,是他完美人设上无法磨灭的裂缝,必须被死死遮掩。
无人关心的我和重回神坛的他,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仿佛两条从未相交的平行线。
只有我知道,那看似光滑的轨道底下,埋藏着怎样不堪的、扭曲的泥沼。
31.
周日,废弃公园。
空气比屋里好些,但依旧沉闷。
他靠在锈蚀的栏杆上,离我几步远,眼神不看我,只盯着远处枯黄的杂草。
全身每个细胞都透着尴尬、愤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怨恨。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鱼死网破的戾气,大概在想着要不要干脆捅死我,然后去坐牢,一了百了。
毕竟,我见过他最不堪、最狼狈的样子,捏着他最致命的把柄。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他完美世界的巨大污点。
但我天生缺了那根能敏锐感知复杂情绪的弦。
我只是觉得,又到时间了。
我走过去,很自然地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冰凉,但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排斥地缩回。
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牵手似乎变成了一项可以忍受的、例行公事般的接触。
他手指颤了一下,没挣脱,也没回应,依旧死死看着别处,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
我像完成某种探索实验一样,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腰侧。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像被电流击中,几乎要弹跳起来,呼吸瞬间粗重,带着压抑的惊呼和怒意:“你干什么?!”
我没回答,手指在他腰侧丈量了一下,感受着布料下肌肉的紧绷和线条。
然后松开,又抬手,用手指虚虚地圈了圈他胸口。
“这里不错。”我评价道,语气平淡,“皮肤挺薄的,应该不太疼,可以打个钉。”
他猛地转回头,瞳孔地震。
用一种看疯子、看变态、看不可理喻的怪物的眼神死死瞪着我,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又被愤怒烧红。
“你……”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他妈认真的?!打钉?!你脑子到底装了什么?!”
他似乎完全无法理解我的思维回路,巨大的荒谬感甚至暂时压过了愤怒和恐惧。
我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和那双写满震惊与排斥的眼睛,偏了偏头,有些不解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嗯。”我点了点头,确认道,“认真的,会好看。”
他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噎住了,张着嘴,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最后极其挫败地、近乎崩溃地抬手抹了一把脸。
跟我这个“缺根筋”的怪物,似乎任何沟通都是无效的。
他所有的愤怒、怨恨、杀意,在这句轻飘飘的“打个钉”面前,都显得无比苍白和……可笑。
他彻底没了脾气,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力和荒诞感。
32.
他靠在生锈的栏杆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那点鱼死网破的戾气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灰败。
他这辈子步步为营,小心算计,大概从没想过会栽在我这么个……怪物手里。
他忽然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
然后,他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手指用力,几乎要掐进我肩胛骨里,声音沙哑地骂了一句极脏的话。
“……什么时候打?”他问,语气里是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是硬性要求吗?”
毕竟,我提出的要求,他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拒绝的余地。
“就今天吧。”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过头,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是真正的不解和一丝残存的挣扎:“你他妈……到底看上我什么了?我改,行不行?”
我看着他。
这张脸依旧好看,但底下藏着的算计、阴郁、暴躁、虚荣,我全都一清二楚。
他根本不是我最初想象中那个完美无瑕、带着光晕的存在。
他甚至比我看过的很多人都要丑陋和阴暗。
我答不上来。
所以我没有回答。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极其讽刺地勾了勾嘴角,没再追问。
他在手机地图上附近找了家评价还行的穿孔店,一路沉默地走着。
进了店,空调冷气很足。
消毒水的味道。
专业人士是个穿着鼻环、表情很酷的女生。
他僵硬地说明来意,声音干巴巴的。
当说到具体位置时,眼神飘忽,觉得干这事丢人丢到家了。
他下意识看向我。
专业人士顺着他的目光看我,问:“打一边还是两边?”
“对称美。”我说,“两边。”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大概在疯狂骂娘,但脸上还得维持着镇定。
虽然快要崩了。
专业人士让他躺下,消毒。
看到他胸口的皮肤时,专业人士倒是夸了一句:“基础条件很好,形状不错。”又看了眼他紧绷的脸,调侃道,“现在男生打这个也挺潮的,放松点。”
专业人士似乎看出来主导的是我,转头问我:“选哪种钉?基础的?还是有点装饰的?”
我指了指图册里一个极细的、没有任何花哨装饰的纯银小钉:“这个,简洁点。”
过程比我做数学题要吸引人。
消毒,定位,夹子固定,然后——噗一声轻响,针尖穿透皮肉。
他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死死抠住了躺椅的边缘,指节泛白。
能看出来,他很疼。
但他咬着牙,没叫出声,只是闭着眼,忍耐着另一边重复的穿刺。
完成后,镜子里,他胸口多了两点微小的银光,周围皮肤泛着红。
和他那副隐忍又羞耻的表情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一种奇异而冰冷的满足感,在我心底捎然自生。
他穿上衣服时动作极其小心,布料摩擦带来的刺痛让他不断吸气。
走出店门,阳光刺眼。
他脸色苍白,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最终只是极其疲惫地叹了口气。
那两点隐秘的银钉,像两个冰冷的烙印,钉死了我们之间这场畸形的关系。
也钉死了他再也回不去的、看似完美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