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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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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他站起身,那份刻意维持的、摇摇欲坠的从容终于彻底垮掉,只剩下焦躁和急于逃离的狼狈。
柠檬水一口没动,杯壁上凝满了冰冷的水珠。
临走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我。
眼神复杂,厌恶里掺杂着不得不低头的屈辱,还有一丝极隐晦的、生怕我反悔的恐慌。
“在学校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装作和以前一样,行吗?”
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扭曲的恳求,虽然底色依旧是冰冷的嘲讽。
他太需要维持那层皮了,那是他安身立命、往上攀爬的一切。
我坐在原地,没动。
仔细想了想。
维持表面的平静,意味着那些因他而起的、针对我的孤立和麻烦或许会减少一些。
至少,不会因为他此刻的崩解而变本加厉,打破我固有的、厌恶变动的生活节奏。
这符合我的利益。
“好。”我点了点头。
他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一点,转身又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身体一僵,极其不耐烦地转回半张脸,眉宇间压着戾气:“又干什么?”
“以后,”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不能和别人谈恋爱。”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种极其荒谬的神情,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骂人。
但最终,他只是扯了扯嘴角,近乎自暴自弃地、飞快地应道:“行,答应你。”
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我心里那片麻木的平静微微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几乎是仓皇逃离奶茶店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他大概早就想结束和那个女生的关系了。
那个家世太好、像真正公主一样的女生。
光芒太盛,照得太亮,离得太近,反而更容易照见他华丽袍子底下爬满的虱子,看清他鞋边细微的裂缝。
她是他渴望攀附的光,也是他害怕暴露的隐患。
我的威胁,恰好给了他一个顺理成章、无需自己背负“负心”骂名就能脱身的完美借口。
他同意了。
用一纸空文的承诺,换来了校园里暂时的风平浪静,保住了他视若生命的伪装。
而我们之间,从此缠绕上了一条冰冷、畸形、基于互相威胁和利用的黑色纽带。
我知道这很病态,很扭曲。
但握着他那只冰凉手时的战栗,和他脸上面具碎裂的瞬间,却是我这片腐烂沼泽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活着的刺激。
我慢慢喝完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起身离开。
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
我拉高了校服拉链,把自己缩回那个沉默的、不起眼的壳里。
扮演正常,扮演无事发生。
16.
那场奶茶店的交易,像一剂猛毒,也像一剂解药。
它彻底毒死了我对人性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却也解开了我身上某道无形的枷锁。
我从中吸取到了最冰冷的精华: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
甚至,不堪一击。
他们害怕失去,害怕暴露,害怕被撕破那层赖以生存的、名为“体面”的遮羞布。
而我,恰恰相反。
我早已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脸面?
尊严?
那是我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奢侈品。
我是光着脚的人,不怕他们那些穿着昂贵鞋袜的人踩到的碎石。
我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带着残忍好奇的目光审视周围的人。
像研究数学题一样,分析他们的弱点。
那个总嘲笑我头油的女生,似乎特别害怕被孤立。
那个曾藏起我课本的男生,极度在意自己在老师眼中的形象……
我还没做什么,只是不再一味躲闪,偶尔用平静得过分的眼神回视他们。
他们便先一步流露出不安,讪讪移开视线。
噢。
原来,掌握一点别人的秘密,是这样的感觉。
周末,他约我出来,在学校附近那个荒废的小公园。天气阴沉,空气里一股土腥味。
他递给我一个纸袋,表情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给你的。”他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种屈辱的施舍感。
我接过来,里面是一盒面膜。
包装精美,散发着我不认识的香精味道。
我感到莫名其妙,抬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视线,眉头拧着,极其不耐烦地说:“护肤。你的脸……糙得我看不下去。”
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最终还是恶劣地补充道,“再不对着做点措施,我怕我牵你手的时候会吐出来。”
他的话语像小刀子,但我似乎已经失去了感知这种细微疼痛的能力。
我拿起那盒面膜,看了看。
又抬头看看他那张俊美却写满厌烦的脸。
阳光透过云层缝隙落下来。
我认真地想了想,说:“我觉得,这盒面膜应该用在你的脸上。”
他猛地瞪向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惊怒交加,脸颊瞬间涨红:“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像是意识到失态,猛地吸了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扭过头去,下颌线绷得死紧。
空气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
过了一会儿,我伸出手,摊开在他面前。
一个无声的要求。
他身体猛地一僵。全身的肌肉都透出抗拒。
但他沉默了几秒,还是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伸出了他的手。
冰凉,依旧带着细微的颤抖。
比我的干燥许多。
我收拢手指,握住。
他闭了一下眼睛,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忍受着极大的恶心。
但他没有挣脱。
阴沉的天空下,我们像两个古怪的连体雕像,站在荒废的公园里,牵着一只冰冷而彼此厌弃的手。
我的皮肤或许依旧粗糙,他的厌恶依旧鲜明。
但这扭曲的联结,却以一种病态的方式,达成了暂时的、冰冷的平衡。
17.
我似乎天生就比旁人少了一根感知危险的弦。
校园里的窃窃私语和孤立排挤,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模糊的玻璃,过了很久很久,那恶意才缓慢地渗透进来,让我迟钝地意识到。
哦,原来这叫霸凌。
那些尖锐的语言,那些刻意的忽视,其实伤不到我内核分毫。
我的世界本就寂静,他们的喧哗只是无关的背景噪音。
我天生对人怯懦,那更像是一种面对陌生环境、尤其是人群时的生理性紧张,源于家里父母长期互相咆哮、砸东西的暴力阴影。
我不知道如何正常地与人相处,只会缩起来。
但当我慢慢意识到,那些霸凌我的人,大多只停留在言语和态度上。
他们似乎也害怕真正动手惹上麻烦时,那点怯懦便奇异地消散了。
物理上的安全得到保障后,他们的存在,就变得无足轻重。
和他这种扭曲的“相处”里,我看到了更多。
他精心伪装的那层皮被我撕开后,底下露出的,是更不堪的内里。
他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从容。
他会因为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烦躁地摔笔,会因为老师一句无心的批评阴沉半天。
他的情感充沛到近乎泛滥,只是平时都用“漫不经心”小心地遮掩着。
他讨厌很多人,表面上却能和所有人说说笑笑。
他提起他父母时,眼神里会飞快掠过一丝极深的厌弃和恐惧。
他也有弱点,有很多。
他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害怕被打回原形,害怕别人窥见他光鲜下的窘迫和不堪。
而现在,他所有这些劣质的、汹涌的、无法对外人宣泄的情绪,像倒垃圾一样,报复性地、毫无保留地倾倒给我。反正我已经见识过他最烂的样子,他索性在我面前彻底摆烂,不再费力伪装。
暴躁,阴郁,刻薄,恐慌……他把他所有不体面的真实,一股脑抛给我。
但我说了,我缺根筋。
在此之前,我对这个世界只有一种纯粹的、茫然的厌恶,像呼吸空气一样自然。
除此之外,并没有太多具体、鲜活的情绪波动。
我感受不到像他这样复杂的喜怒哀乐,甚至不太能理解他为什么会有如此激烈的情感起伏。
所以,当他将这些负面情绪倾倒过来时,我并没有被压垮,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暴雨。
我只是循着一种本能,依旧想要触碰他,靠近那一点曾经吸引过我的、哪怕只是伪装出来的光热。
或许是因为我的反应过于平淡,甚至算得上“包容”,尽管只是源于我的迟钝和缺乏理解。
他最初那种极致的厌恶和排斥,似乎也慢慢松懈下来。
他不再每次见面都像赴刑场。
偶尔,在我伸出手时,他虽然依旧会僵硬,但那种生理性反胃般的抗拒减少了。
有时,他甚至会习惯性地、带着点认命般的麻木,主动拉起我的手,尽管很快又会意识到什么似的,飞快甩开,并附赠一句恶劣的吐槽。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而病态的平衡。
他在我面前做最真实的烂人,发泄所有负面情绪。
我平静地接纳,更准确说是无知无觉地承受,并继续索取我想要的微量接触。
各取所需。
劣性依存。
18.
某个周日,我们又在那个人迹罕至的废弃公园见面。
空气里有雨后的土腥和植物腐烂的气味。
他靠在锈蚀的栏杆上,脸色比天色还阴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们谈恋爱的时候,”我问,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会亲嘴吗?”
他猛地转头看我,像被什么脏东西蜇了一下,眼神里瞬间塞满了惊愕、恶心和暴怒。
他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他妈该不会是想跟我来这套吧?操,没门!”
我看到他喉结剧烈滚动,额角青筋跳了跳,像是把更多更恶毒的诅咒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我手里那些能让他身败名裂的证据——让他保留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确实尝试过摆脱。几次“意外”的碰撞,试图让我手里的旧手机摔碎。
旁敲侧击地打听我备份的存在地点。
甚至有一次,他看着我背影的眼神,冰冷黏腻得像毒蛇的信子,让我后知后觉,他或许真的想过,让我彻底消失。
直到那次,他试图抢夺证据未果,闹得格外难看。
我转身,就把一条关于他某个不为人知的、关于家庭的确切窘迫消息,用最无意的方式,透露给了一个最爱传话的女生。
谣言像滴入水的墨,迅速扩散,带着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
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压下,但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里面多了深刻的恐惧,一种对未知和无法掌控的恐惧。
他没想到我真的会用,用得如此悄无声息,如此精准。
他乖了不少。
我其实一直有点好奇,为什么散布一些话语,就能轻易地掀起风浪,比拳头还有用。
但我不需要完全理解,我知道他怕了,这就够了。
此刻,他喘着粗气,死死瞪着我,像一头被无形锁链捆住的困兽,胸膛起伏,充满了无力挣脱的愤怒。
我知道他并没有被完全驯服。
那层压抑的乖顺底下,是更深的怨恨和蛰伏的杀机。
他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能彻底摆脱我、甚至能让我万劫不复的机会。
而我看着他这副屈辱又暴怒的样子,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哦。”我说,“不想就算了。”
仿佛刚才问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类似于“天气怎么样”的问题。
然后,我向他摊开了手掌。
他盯着我的手,眼神挣扎,最终,还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仿佛要碾碎什么般的力度,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冰凉,僵硬,充满了未爆的火药味。
我们就这样,在弥漫着腐烂气息的角落里,牵着一场无声的、充满恨意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