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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城 落地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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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的时候天刚亮。
老家这个机场小得很,就一条行李传送带。我等了半天,最后在厕所门口找着了我的箱子,不知道谁拎错了扔那儿的。行吧。
打了个车。司机五十来岁,从后视镜里扫我一眼,说姑娘回来过年啊。我说不是,回来上班。他哦了一声,说这个点回来上班,少见。我没接话,他也没再问。小地方就这点好,不好奇。
车开了四十分钟。路过以前那所初中,路过那家我妈老带我去的馄饨店。招牌换了,别的没变。
诊所在老城区,一栋三层小楼,灰扑扑的。门口挂了块牌子,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跟两年前走的时候一样。
李主任在门口站着。老头头发比前两年白了些,嗓门还是大。“温医生!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他接过我箱子,上下看我一遍,“瘦了。大城市不养人。”
我笑了笑。
没跟他说这两年其实就在本省,也没说干嘛去了。
诊所不大。一楼挂号拿药,二楼看诊,三楼办公室和值班室。李主任把我领到二楼最里头那间,推门。
“你的诊室。还那间。”
还是那间。桌子冲着窗户,外头一棵老槐树,树枝都伸到玻璃上来了。桌上那血压计还是两年前的牌子。好像就等着我回来似的。
“今天收拾收拾,明儿开始接诊。行不。”
“行。”
老头走了。我把门关上,站在窗户边上看那棵槐树。两年前走的时候叶子全掉光了,现在秋天,黄一片绿一片,风一吹沙沙响。站了好一会儿,觉得好像没走过,又好像走了好长一阵子。
第二天开始看诊。
小地方的病人跟大医院不一样。大医院来的都急,恨不得你一秒给个说法。这边的多是老街坊,来看病也顺便聊天。
头一个病人是个老太太,血压高了,给她开了药。她拉着我聊了二十分钟,从她儿子不结婚聊到隔壁菜场白菜涨了五毛。我听着,点头,嗯嗯应着。走的时候她说新来的医生脾气好。我说我不是新来的,以前就在这儿。她看了我半天,说想起来了,以前那个温医生。瘦了。
一上午看了十来个。感冒的,腰疼的,睡不着的,还有个小孩把手摔破了皮哭得整栋楼都听见了。我给他缝了两针,缝完他妈非要塞我两个橘子。我收了。搁桌上,看了那两个橘子一会儿。
中午林屿来了。
“温医生?真是你啊。” 他站诊室门口,白大褂敞着,手里端个保温杯。银框眼镜,笑起来眼角有点细纹。
之前听李主任提过。林屿,比我大两岁,医科毕业没去大地方,回老家守这个诊所守了三年。人挺温和,见谁都笑眯眯的。
“林医生。”
“叫我林屿就行。” 他走进来,保温杯搁我桌上,“李主任跟我说新来个同事,我还想呢,谁啊。你以前在这儿待过吧?我记得看过你排班表。”
“待过半年。”
“后来呢。”
“去市里了。”
他没追问。点点头,拿起保温杯。“有什么不熟的问我就行。这边系统跟大医院不一样,慢,急不来。”
我说行。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中午食堂有红烧肉,早点去。阿姨手抖,去晚了全是肥的。”
走了。
我把那两个橘子放抽屉里。抽屉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以前在市一院那抽屉塞得满满的,病历、笔记、赵晴塞的零食。现在什么都没有。
下午没什么人。我坐诊室里翻以前的旧病历,翻着翻着翻到自己两年前写的那些。每个名字,每个诊断,每条医嘱。都记得。
翻到时鸢那页,停了。
系统里她的病历还在。最后一次记录是两年前,手术前一天。入院检查,术前准备。记录人:温书柠。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温柠。
关了。
下班的时候林屿在楼梯口等着。换了便装,深灰卫衣,看着比穿白大褂年轻些。
“头一天怎么样。”
“还行。”
“还行的意思就是累了。” 他笑了一下,“走吧,请你吃饭。接风。”
“不用”
“食堂。红烧肉没了,还有排骨。”
我跟他去了食堂。阿姨果然手抖,抖了半勺排骨下去。林屿看我的盘子笑了半天,把自己那份拨了一半给我。
吃饭的时候他问我在市一院待了多久。我说两年。他说市一院挺好的,怎么回来了。我说想家了。他没再问。
林屿这人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吃完往回走,天黑了。老城区路灯少,隔老远才一盏,路两边矮房子。林屿走我左边,手插兜里,走得很慢。
“你回来之前,” 他忽然说,“李主任跟我说新来的医生水平好。我问多好。他说市一院出来的。”
“市一院出来的也没什么。”
“有。” 他看我一眼,“市一院眼科全省都有名。你肯回来,我们这儿捡便宜了。”
我没说话。
“我不是打听你的事,” 他说,“就是想跟你说,不管你以前在哪儿待过,干了什么,回来了就是回来了。这儿没人认识你。”
他这话说得轻,但我知道不是随便说的。他大概看出点什么。
“谢了。” 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
回宿舍,关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院子,能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树梢。
手机充上电。开机。一堆消息。
赵晴:“到了没到了没到了没”
赵晴:“你倒是回一个啊!”
赵晴:“算了我知道你活着就行”
往下翻了翻。没有陆止渊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翻过去,扣桌上。
不是失望。也不是松口气。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跟那个城市一样,在很远的地方了。
躺床上闭上眼。脑子里啥也没想。窗外那棵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跟别墅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不一样的响声。
银杏叶子硬,风一过哗啦哗啦的,像翻纸。槐树叶子小,声音碎碎的,像下雨。
翻了个身。
明天还得早起。有个老太太要来量血压,有个小孩要换药,还有个不知道什么毛病的大爷要来看。都是些小事。
但都是我的事。不是别人的,不是替谁的。是我的。
第三天中午,赵晴来电话了。
“怎么样怎么样?诊所还行?”
“还行。”
“有没有帅哥同事?”
我想了想林屿。“有一个。”
“我就知道!帅不帅?”
“还行。”
“你啥都还行!” 她嚷了一通,然后声音忽然低了,“哎,跟你说个事。”
“嗯。”
“陆止渊那边,我帮你盯着呢。”
我没说话。
“他最近没再去医院调档案了。但是他那助理,姓林那个,到处打听你老家在哪儿。”
我坐起来。“打听着了没。”
“应该没。你老家又不是什么大地方,你以前在医院填的地址也没写几个字。不好找。”
应该找不着。
“书柠,” 赵晴顿了一下,“他要是找着了呢。”
窗外那棵槐树沙沙响。
“那就让他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