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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别睁眼
酒会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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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散了,到家已经后半夜。
陆止渊喝多了。上车就把西装外套脱了揉在一边,领带松松垮垮挂着,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外头路灯光一段一段从他脸上晃过去,明一下暗一下。
我坐边上,没出声。
他不开口的时候我一般不吭声。两年了,这点事还是懂的。
过了好一阵,他睁开眼,看我。不对,不是看我,是看我的眼睛。
“过来。”
我挪过去。他抬手拿拇指摁在我眼角,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我没躲。
头一年他这么干的时候我躲过一回。他脸当时就冷了,之后整整一个礼拜没正眼瞧我。打那以后就不躲了。
他把我拽过去,一只手捂在我眼睛上。
“别睁眼。”
嗓子被酒泡哑了。他把脸埋进我颈窝里,鼻息喷在锁骨上,热乎乎的。
好半天没动静。
我以为他睡过去了。
然后他叫了一声。
“时鸢。”
特别轻。跟说梦话似的。
不是我的名字。
睫毛扫在他手心里。他没反应。
我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那点东西硬憋回去,扯了下嘴角。
“陆先生,又喝多了。”
他哼没哼一声我都没听清。
反正他不在乎。
到别墅了。陈叔在门口站着,看见陆止渊搭着我肩膀歪歪扭扭往里走,赶紧上来接。
我把人递过去。陆止渊回头扫了我一眼,眼神浑得很。
“你别走。”含含糊糊的。
说完被陈叔架上楼了。
我站在玄关没动。楼梯口那盏壁灯还亮着,暖黄暖黄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时鸢的侧脸。嘴角有点翘,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两年了,没挪过地方。
我每天从底下过,都在想一件事——她知不知道。她走了以后,有个男的把自己弄成了这副鬼样子。
陈叔下楼来了,脸色有点不好开口的意思。
“温小姐,先生睡了。”
“那我——”
“他说让您等着他醒。”顿了顿,“先生喝醉了,说什么您别往心里去。”
我说,“不会。”
笑了一下。
陈叔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
偏厅没开灯。月亮从落地窗照进来,地板上白花花一片。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外头院子里那棵银杏树。
手机震了。
赵晴。
“书柠,最近咋样啊,好久没你消息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翻过去,扣在沙发上。没回。
两年前从市一院走,谁也没说。去人事部签了个字就收拾东西走了。他们就知道眼科那个挺年轻的温医生突然不干了,别的啥也不知道。
没人知道那台手术。没人知道手术台上那个人叫时鸢。更没人知道时鸢的未婚夫现在三天两头喝醉了,搂着另一个女人喊她的名字。
那个女人是我。
快三点了。楼上又有动静。
陆止渊醒了。
隔着好几道门都能听见他闹脾气,然后陈叔噔噔噔跑上去。安静了。过了一会儿陈叔下来叫我。
“温小姐,先生请您上去。”
推门进去。他靠床头坐着,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眶里全是血丝。比刚才清醒了一点,但也就是一点。
“你去哪了。”
“楼下。”
他盯了我一会儿,拍拍床边。我坐过去。他伸手捏着我下巴,把我脸转向台灯那边,眯着眼看。
又是那种看。跟检查什么东西还在不在似。
“你今天晚上跟谁说话了。”
“没跟谁。”
“没跟谁?”他哼了一声,“我怎么瞅见有人给你递名片。”
噢。想起来了。酒会上有个中年男的,估计以为我是陆止渊带去的人,客客气气递了张名片过来。我手都没抬。
“他没递成。”
他松开手,靠回去了。
“以后那种场合,在我旁边待着就行。哪儿也别去。”停了一下,“也别跟人搭话。”
“行。”
他又扫了我一眼。
“你今天穿的这什么颜色。”
我低头看了看。墨绿。
“下回穿浅色。”
时鸢爱穿浅色。
“……行。”
他把眼闭上了。眉头还拧着。手搭在被子外头,无名指上那枚旧戒指被台灯照得暗暗的。
时鸢的戒指。从来没见他摘过。
我就想起来头一回看见他的时候。
那会儿我还没辞职,时鸢刚走。在走廊上远远看了一眼,他站在手术室门口,跟块石头一样。一句话没有。
葬礼我没去。不敢。
后来辞了职。再后来听说有个姓陆的在找眼睛像他未婚妻的人。再再后来我就来了。
没人知道我是谁。我把名字里那个字去了,把以前的东西全删干净了。他需要个替身。
我需要赎罪。
我以为这就叫扯平了。
头一年冬天,有一回发烧。烧得稀里糊涂的,缩在偏厅沙发上起不来。他那天不知道怎么回来得早,看见了。也没叫医生,把我抱到主卧去,拿冰毛巾敷额头。
守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他歪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
我当时心里动了一下。
后来一寻思,不对。
他不是怕我出事。他是怕又一个女的死在跟前。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瞎寻思过。
快四点半,他睡沉了。
我关了床头灯出来。走到楼梯口,在那幅画底下站了一会儿。
时鸢。侧着脸,嘴角翘着,跟马上要说话似的。
我看了她一眼。
心里说了句什么。
下楼。从包里掏出那个旧文件夹。医师证、工牌、几份手术记录。最底下那张纸,边角都黄了。
手术同意书。
玻璃体切割什么什么,患者时鸢,手术风险已告知……
家属签字那一栏。三个字,写得又急又重。
陆止渊。
我看着这三个字,发了会儿呆。
手机又亮了。赵晴。
“书柠你咋不回我啊?今天在医院瞅见一个人,长得可像当年那个疯了一样要找主刀医生的家属了……”
我把手机关了。
坐在黑乎乎的偏厅里。外头的天慢慢不黑了,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轮廓一点一点显出来。
天亮了。
新的一天。跟昨天一模一样的一天。
可我忽然就觉得,待不下去了。
...
第二天下午,去公司给他送文件。
走到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
里头有人。
一个女的坐在沙发上,鹅黄连衣裙,侧脸冲着门口。笑起来眼角往上飞。眼睛颜色比我还浅。
沈鸢。他新签的那个小演员。
圈子里都在传,说这女的不光眼睛像,哪儿都像,笑起来最像。
陆止渊坐在办公桌后头看她。
那表情,我没见过。
“下个月开机,我过去。”他说。
沈鸢笑得更开了,站起来走到他边儿上,手往椅背上一搭。看着随随便便的,底气倒是十足。
我没进去。
把文件搁秘书桌上了,转身走。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镜面门上照出个人影,模模糊糊的。
穿着他上周叫人送来的套装。裸色。他说这颜色衬我。
浅色。
时鸢喜欢浅色。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掉。
我就想起来了。时鸢上手术台那天,麻醉之前,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医生,我相信你。”
那是我当她主刀医生的最后一天。
也是我这两年日子的头一天。
电梯到底。门开了。我走出去。
包里那个文件夹安安静静的。最底下那张纸,还没拿出来给人看过。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