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补课 我哥的睫毛 ...
-
“走了。”他站起来,伸出手,没看我。手就停在那里,等我放上去。
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两个班的男生都去了篮球场,远远能听见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和偶尔的吆喝声。女生们三三两两往小卖部走,有几个坐在主席台聊天,目光偶尔往我们这边飘一下。
我和我哥去厕所洗了个头出来,我跟在他后面。
“他们说什么了?”他突然问。
“就问我是不是混血。”我回,“我说遗传的我奶奶。”
“你奶奶的瞳色和你一样?”
“没有。比我的深一点。”
他没再问了。
我走快两步,跟他并排。“哥,你刚才一直在看吗?”
“看什么?”
“看我。”
他也不回答。到了分界口,他往一班走,我往四班走。校服被我搭在头发上,胡乱擦着。水珠甩了一肩膀。
头发有点长了。为了省事,我干脆用手往后一抓,露出整张脸。
从小就有人夸我五官精致,所以我觉得,自己现在应该特别帅。
我在门口转身,我哥正好在对面擦头发。他的背影很挺,肩膀撑起校服,走路的时候背脊直直的,不紧不慢。
门又被关上了。只留给我一个已经消失的背影。
可惜他没看到我这么帅的时刻。我替他惋惜。
讲台前围了一群人,有说有笑。
“江逸桉!”黄榜冲我喊,视线落在我脸上,然后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继续说:“这周六茜姐请客,出去吃饭啊?”
我看向坐在讲台上的女生,头发披在身后,头顶一左一右夹着黑紫色蕾丝发卡。我摇了摇头:“不了,我周六要补课。”
补课是真的。但更重要的,周六是我和我哥的。
姜楠茜好像惋惜了一声,又很快被黄榜和胡乐乐的声音盖过去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我哥的侧脸上。我托住下巴,盯着他看。
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地颤。眉头微微皱着,不是不耐烦,是在想怎么把这道题讲得更清楚。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些什么,我没心思听。我只想看他。
眼前的人突然停下笔,偏过头看向我。我没反应过来,还在看他。
他拿起桌上那张试卷,竖起来,挡在我和他之间。白花花的纸晃了我一下。
“发什么呆。”他的声音从试卷后面传出来。
“没发呆。”我说。偏头想看他,又被挡住。
“那我刚才讲的什么?”
“……”
他放下试卷,看着我。我飞快地在脑子里搜了一下,刚才他讲的是倒数第二道大题。我瞥了一眼桌上的草稿纸,上面有他画的辅助线。
“辅助线画错了。”我说,“应该连这边。”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
他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画的不好看吗?我没问出口。
“那前面那道呢?”
“前面哪道?”
他把试卷翻过来,指了指。我看过去,是填空题第三题。我刚才根本没看他讲这道题,我在看他睫毛。
“这个……”我顿了一下,“答案是负二?”
“过程呢?”
“……”
他看了我两秒,没说话,把试卷折了两折,递给我,“这套试卷,做三张。”
“三张?”我看着那三张试卷,怀疑他在开玩笑。
他的表情告诉我,他没有。
认命了,但下次我还会开小差。
我接过试卷,把椅子挪回自己桌前,摊开第一张,开始写。
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走了,我哥开了灯。我扭头看他,他低着头在写自己的东西,我盯着看了几秒。
“你就以这种态度考我们班?”他余光都没往这边看一眼,认真写着练习册。
“……”我低下头,在草稿纸上演算。
宿舍门被敲响了。我起身开门,黄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用锡纸裹了好几层的烧烤。
他递过来:“找了好久才找到你们宿舍。”
“怎么找到的?”
“问了一圈,都说‘走廊尽头那间’。”他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你们这宿舍环境也太好了吧?上床下桌。我们六个人挤一间,中间还一张长桌子,转身都能撞上。床板还响,翻个身像打雷。窗户只有一半大,衣服晾三天都干不了。”他掰着手指头数着。
胡乐乐从他身后走进来:“厕所还只有一间,每天早晚跟打仗一样。”
我接过袋子,闻到一股混着孜然的油脂味,底下还压着淡淡的酒精味。
“你们喝酒了?”
“就几杯。”胡乐乐说,“咱班就你和高科言没去了。要不是不让带进来,我肯定拎两瓶回来。”
高科言。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印象里,他下课基本上就抱着一本很厚的书看着,偶尔有人去问他几个问题,他耐心地解答,又继续看书。
黄榜碰了他一下:“别教坏新同学。”
“他都转来多久了,还新同学。”
我没接话,往旁边让了让。黄榜和胡乐乐往里走了两步,看见我哥坐在书桌前,手里的笔没停过。
“你哥?”黄榜问。我点头。他俩对视了一眼,一起走进来。
“哥哥好呀!哥哥!”黄榜夹起嗓子。
我哥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好。”
“你还记得我不?开学那天给你弟搬书的那个。”
“记得。”
“诶,兄弟。你一来就进了一班,是真的牛逼啊!”黄榜继续说,“我们班都在传,说转学生里有一个特别厉害的。”
胡乐乐跟着说:“久仰大名啊,大学霸。”
“那该叫学神了!”黄榜纠正道。
我哥嘴角动了一下,“你们一个班的?”
“对,咱仨一个班。”黄榜说。
我哥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写题。
“这烧烤是茜姐请的。”黄榜转过来跟我说,“她让我们给你带一份。”
胡乐乐在旁边补了一句:“茜姐请全班,你的份她特意留出来的。”
我愣了一下,“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谢去。”黄榜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我们走了,你们忙。记得趁热吃。”
他们走到门口,胡乐乐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我哥。“你俩性格差好大。”
门关上,走廊里传来黄榜的声音:“我们宿舍那个床板你要不要垫一下……”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我拎着烧烤袋站在门口,转过去看我哥。他还在低头写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我走过去,把袋子放在他桌上。他没抬头,但手伸过来,从袋子里摸了一串素菜。
“替我谢谢茜姐。”他说。
“你自己谢去。”我学着黄榜。
他低低笑了一声,许是觉得我模仿的不像。
我把椅子搬过去,又坐回他旁边。
“一起写。”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俩之间。他没赶我走,我也就在那儿坐着,写了几道题,我看向一旁的签子,他一口肉都没吃。
“这个鬼天气有毛病吧,早上冻死个人,下午热死个人。我妈还逼我穿了秋裤!”胡乐乐嚎了一嗓子。
“乐乐,让爸爸看看什么颜色的秋裤!”黄榜冲过去就要扒他裤子。胡乐乐死死扯着裤腰,边躲边骂:“滚犊子!老子的裤子是你能扒的吗?你还要不要脸?”
“女生还在呢。”有人提醒了一句。
黄榜扭头招呼几个好兄弟:“走走走,拖厕所去。”
“操你妈!你们还要不要脸!放开老子!”胡乐乐被几个人蜂拥而上架着拖出了教室,嘴里还在骂。
阳光透过玻璃倾泻在教室地板上,户外铁栏反射出的光刺了我一下。我把挡在眼前的手放下来,揉了揉脸醒神,打算去厕所洗把脸。
路上正好碰见往回走的胡乐乐几人。
“没事吧?”我问了一句。
快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胡乐乐突然转头:“你穿秋裤没?”
我实话实说:“没。太热了。”
“我不信。”
胡乐乐也没真为难,拍了一把我的屁股,跑回去跟那群人打闹了。
正常吗?拍屁股……这是新的友好方式?
回到座位,茜姐刚好路过。我叫住她:“姜楠茜,烧烤谢了。”
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嗯。”声音不大。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走了。旁边黄榜小声说了句:“茜姐对你态度还挺好的。”
“是吗?”我看向他,“她对你不好?”
“她什么时候跟我好好说过话?”黄榜耸耸肩,没再继续。
教室里有人好奇,问道:“乐乐的秋裤啥颜色?不会是猛男粉吧?”
胡乐乐黑着脸,把包在校服外套里的秋裤往书包里塞,悄悄绕到刚想回答的黄榜身后,胳膊锁住了他的脖子。
“你叫一声胡爸爸我就放了你。”
“胡爸爸!胡爸爸!我错了!我错了!”黄榜连连求饶:“我绝对不说!”
“真的?”
“真的!”
“粉色的!”保住“性命”后,黄榜贼心不死,边跑边扯着嗓子喊:“粉色的!”
“哟!还真是猛男粉。”
“好你个黄贼,别让我逮住你!”胡乐乐指着黄榜骂。
“逮住谁?”班主任拿着教科书推门进来,正好听见最后半句。
胡乐乐动作僵住,讪讪闭嘴,转头四处张望。全班就他一个人站在教室后面。他朝黄榜那边看了一眼——那孙子屁股还没挨着椅子,身子倒是已经趴下去了。
“喜欢站?”班主任推了推眼镜,“那就在后面站一节课。”
胡乐乐瞪了黄榜一眼。
“再瞪就站两节。”
他老老实实从桌上拿起语文书,站在了教室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