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礼》亦寻峤

4、瞳色 因为在看你

　　很快，吹风机停了。他把线绕回去，放在桌上，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衣服。

　　“好了。”他说，“你看会儿书吧。”

　　脚步声远了，浴室门被关上。

　　我坐在他的书桌前，一条腿踩在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草稿纸上是他留下的数学和物理草稿，数字和公式挤在一起，字迹比平时潦草，但我都认识。

　　我撕下一张纸，拿起他的笔，模仿他的字迹，写我哥的名字。一笔一划，学着他的笔锋。等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写满了两张纸。

　　“喜欢我的名字？”他问。头发上的水珠顺着发尾落下来，滴在我手背上，有点凉。

　　“练字。”我仰头看他。

　　其实我和他的字很像，可以说是一摸一样。没那么多巧合，是我故意模仿的。从刚被江老头捡回来那会儿就开始学了，一笔一划照着练。他的字往左斜，我也往左斜；他的捺喜欢拖长，我也拖长。写到后来，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张是他的，哪张是我写的。

　　他后背靠着床杆，拿起草稿纸看我写的名字，另一只手擦着头发。他看了很久，久到我莫名有点心虚。

　　“挺好看的。”他说，“不用练了。”

　　“哦。”

　　我爬上床，露出一点脑袋，趴在床沿上看他。

　　我哥不喜欢吹头发，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后颈往下淌，把领口洇湿一小片。他也不在意，拿着我刚刚用过的笔，低着头，认真地写着自己带来的试卷。

　　我向来没那么勤奋。我就趴着看他。

　　“哥。”

　　“嗯。”

　　过了很久，我才说：“我离你好远。”

　　声音闷闷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我说的话。我看见他笔尖顿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继续写。

　　“哥。”我又喊了一声。

　　“嗯。”

　　“我想去你们班。”其实我考虑了很久，但我还是想离我哥近一点。

　　“你不是学文科的？”他没看我，依旧低头刷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我想转理科了。”

　　他这才抬头看我。语气没什么起伏，眼神也无波无澜，但我注意到他捏笔的手用了点力。

　　“好好的，别瞎转。”

　　他甚至没问我为什么。我讨厌他这样。蒙着被子，不理他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关灯上床睡了。可能也没太久，因为我还没消气。

　　我侧躺着，面朝卫生间那面墙。宿舍很暗，只有窗户外的光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小片灰白。行李箱紧挨着放在窗下的角落里。周围很静，静得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我哥躺在在靠近门的那张床上。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仰起头，看见他的头顶，和立挺的鼻梁。他一条腿微微曲起，一只手搭在额前，手指微微蜷着，另一只手放在肚子上。

　　我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话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然后我伸出手，朝头顶的方向，隔着床头低低的栏杆，轻轻勾住了我哥的手指。

　　“嗯？”声音带着困意，闷闷的，从头顶落下来。

　　“我想离你近点，哥。”我还是没忍住，声音有点哑，“你帮我补习好不好？期末考完就能转科了，不要很久的。”

　　他没说话。安静了一会儿，我以为他睡着了。

　　“补习可以。”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低低闷出来的，“但你更擅长文科，没必要。”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他平躺着，脸朝上，声音从那个地方传来。但他说“没必要”的时候，语气不是拒绝，是不解。他不懂我为什么要放弃擅长的东西去追他。

　　他不懂。

　　我也不太懂。我只知道我不想离他那么远。

　　“可我觉得我离你太远了，哥。我不想离你那么远。”我撑起上半身，往前倾，从上往下看他。

　　四目相对。他把搭在额头上的手臂移到眼睛上，不看我。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月考看你成绩。”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但我听见了。

　　我没再说话，躺回去。手指还勾着他的，没松。

　　睡梦中，感觉被我勾住的那根手指紧了紧。

　　周四下午有节体育，我们班和我哥他们班在同一节。

　　才开学没多久，我和胡乐乐、黄榜就混得很熟了。也不是我社交能力强，主要他们俩太能聊。我只管听着，偶尔搭一句，就被划进了“自己人”的圈子。

　　从教学楼往操场走的时候，阳光特别好。胡乐乐从旁边凑过来，歪着头盯着我的眼睛看：“你眼睛颜色好浅，像那种玻璃珠子。”

　　“玻璃不值钱。”我笑了一下，没当回事。

　　黄榜从后面挤上来，也看了一眼，说：“还怪好看的。”

　　“行了行了，快走吧。”我揽过他俩的脖子，带着他们往前走。

　　后面有人问：“混血吧？”胡乐乐回头说了句：“不都说了吗？人家本地的。不知道稀有眼球的颜色吗？”

　　自从被江老头捡回来，日子都在一天天变好。新的学校，新的环境，新的朋友。真好啊。

　　走到操场的时候，体育老师已经到了。

　　黑哥。大家都这么叫他，古铜色的皮肤，肌肉特别紧实饱满。胡乐乐还说总有一天要练成那样。

　　他吹了声哨子，让我们按高矮排队。我个子不算太高，但还是站到了第四排。

　　黑哥点完名，扫了一眼队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你，第四排那个。”他朝我抬了抬下巴，“眼睛颜色挺特别啊，你是混血？”

　　旁边几个人看过来，没有恶意，纯好奇。

　　“不是，土生土长的。”我说。

　　“那你爸妈呢？也这颜色？”

　　“遗传的我奶奶，她眼睛也这样。”

　　“哦，挺罕见的。”黑哥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对着全班喊了一句：“老规矩，女生三圈，男生四圈。”

　　我扭头，往我哥他们班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哥站在队伍最边上，正在往这边看。

　　隔着大半个操场，看不清表情，但他一直没动。直到他们班的体育老师把他叫出去，他才转身。

　　以往我都不怎么喜欢体育课。主要每次都会出汗，身上黏腻腻的。但只要和我哥一起，所有讨厌的事都不讨厌了。

　　哨声响起，所有人发疯似的往前冲。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一下子炸开了，前面几个人你推我搡，跑得歪歪扭扭。后面几个女生走走停停，结伴聊天，也不怕被骂。我跟在队伍中段，不紧不慢地跑着。

　　路过我哥他们班的时候，我放慢了步子。我哥个子高，在人群中很扎眼，我一眼就看到了。

　　视线撞在一起，我冲他笑了一下。

　　“跑道上龟速行驶的那个男生，我们班有你女朋友啊？冲谁抛媚眼呢？”一班哄笑起来。说话的是他们的体育老师，好像姓白，大家都叫他白哥。

　　我耳根发烫，但还是笑着回了句：“老师，我观察一下校园风景。”

　　“校园风景？跑道还能被你看出花来？”白哥乐了，“赶紧跑吧，不然他们都去打球了。”

　　我提速跑开，还能听见身后他们班的笑声。

　　“江以柠，出列。”白哥点了我哥的名字，“看样子……你挺喜欢跑步的？那就让你跑个够。上跑道，四圈起步。”

　　哨声又响了。

　　我跑完一圈的时候，正好撞见我哥从起跑线出发。他步子大，跑得不快，但很稳。

　　我放慢脚步，等他追上来。路过黑哥身边，他拿哨子的绳子甩了我一下，笑着喊：“哟，我还真以为你那大长腿只能跑龟速呢？”

　　“保存体力好打球嘛。”我回了一句，跑开了。

　　我们班其他人基本上都快跑完了。树荫底下站了好几个脱了校服外套的男生，篮球被拍得啪啪作响。有人喊“传啊传啊”，球砸在地上弹起来，又被一把抄走。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转过身，倒着跑。

　　“你怎么没去打球？”

　　“被处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前面的跑道，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勾着唇看他，明知故问：“为什么啊？”

　　“因为在看你。”他视线落在我身上，很淡。
　　我觉得我应该笑得挺好看的，不然我哥也不会一直盯着我。

　　“哥，要不要比比谁跑得快？”

　　”好 。”

　　黄榜从树荫底下跑过来，朝我喊：“江逸桉，打球去不去？”

　　“不去，我要和我哥比赛。”

　　谁都别想来打搅我和我哥独处的时光。

　　“跟你哥比什么？”胡乐乐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我哥，又看了一眼我，“你哥跑这么快，你比得过吗？”

　　“比不比得过是一回事，比不比是另一回事。”我说。

　　“行吧，那你们跑完过来。”黄榜朝我挥了挥手，拉着胡乐乐回球场了。

　　结果多跑了一圈的我落了下风。我真是吃饱了撑的，明知道跑不过他，还非要比。我好像一直这样。

　　不知道跑了多少圈，我们终于停下来。我从假草坪上支起上身，一把拽过我哥撑着膝盖的手。他没有防备，跟着我一起躺倒在地上。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天。蓝色的，一片云都没有。耳朵还嗡嗡响着，周遭的喧闹都被隔绝在外，我好像只能听见我哥急促的呼吸声了。带着我的，交缠在一起。

　　我扭头去看他。他的额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脸颊泛着红，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胸口剧烈起伏着，校服领口被扯开了，露出锁骨的线条。

　　“你输了。”他把手臂搭在额前，嘴角勾着，轻轻喘气。

　　净说些不好听的话。

　　“输了不丢人，不努力才丢人。”

　　他没接话。我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烈阳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我索性闭上。

　　“江逸桉。”

　　“干嘛？”

　　“没事。”

　　好吧，我哥也开始跟我一样莫名其妙了。

　　其实我挺不甘心的。我总是输给他，什么都输。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没用。但没关系，我哥也会要没用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