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礼》亦寻峤

11、球赛 七号球衣

　　“妈，我从来没答应过你。是你一直在替我做决定。”

　　“你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每次我跟你说我想学文科，你都当没听见。你只听见你想听的。”

　　那位母亲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喜欢文科。喜欢看书，喜欢写字，喜欢研究那些历史和社会是怎么演变的。我不喜欢刷题，不喜欢被那些公式和数字框死。你问我为什么选文科……这就是为什么。”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

　　“你从来不在乎我喜欢什么。你在乎的只有我今天有没有写完你额外布置的那几张试卷，有没有考进年级前三，有没有按你规划好的路走。交什么样的朋友，考什么大学，找什么工作，将来和什么样的人结婚……你全都规划好了。”

　　“我不想要那样的未来。一眼看得到头的、被安排好的。”

　　他停下来，像在等她说点什么。她没有，只是站在那里，就那么看着他，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我讨厌你的控制欲。”他直视着自己的母亲。

　　“讨厌你以‘为我好’的名义，把所有我不喜欢的东西都强塞给我。”像是憋了很久的弦，在今天终于爆发了。

　　走廊上安静了几秒。风吹过来，楼道里的窗户没关，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带着声音的，抽噎了一下，然后像是被自己呛住了，用手心胡乱抹了一把脸，但眼睛更红了。

　　“喜欢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哑了，“喜欢能当饭吃吗？”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像不知道该靠近他还是离他远点。

　　“你小时候发高烧……四十度。半夜打不到车，我背着你跑了好几里路去医院。我那时候想……只要我儿子好好的，让我干什么都行……我没什么文化，一生都普普通通地过，嫁给一个普通的人，被人嘲笑了一辈子抬不起头……我过够了那种日子！我是不让你走我的路！你有出息了，别人才会看得起你，你懂不懂？”

　　她的扣着手，眼神一寸寸划过高科言的脸。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你报那么贵的补习班？你以为我逼你学理科是为了我自己？我还不都是为了你？我是你妈。我还会害你吗？”

　　高科言没说话，也没看她。班主任站在旁边，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高科言妈妈，您先冷静一下。转科不是不能转，但要等到期末——”

　　“等到期末？”她几乎是喊出来的，“耽误了这一个学期的课程你们赔得起吗？”

　　她没有看班主任，转回头看向高科言。语气突然软了，像求他。

　　“你听妈的。转回理科。你理科底子那么好，别浪费了。妈是为你好……你以后会感谢我的。”

　　高科言依旧没吭声。他只是低着头，手里的笔袋被他攥得死死的。

　　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叹了口气，但没有人再站出来。大家只是看着。空气像被抽干了，闷得人喘不过气。

　　然后高科言转身跑了。

　　不是走，是跑。笔袋掉在地上，他没有捡。帆布包的带子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包落在地上，她也没捡。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响，像有人拿拳头砸墙。

　　高科言从我身边跑过的时候，我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眼镜片上糊了一层水雾。他把眼镜取下来，没擦，就捏在手里。身影拐过楼梯口，不见了。

　　那位母亲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张了张嘴，没出声。手还攥着包带，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

　　她弯下腰，把高科言落下的笔袋捡起来，拍了拍灰，装进包里。动作很慢，像机器没油了。

　　班主任叹了口气，转向那位母亲，语气缓下来：“高科言妈妈，您也别太着急。虽然转科的事要等到期末才能办，但教材我可以帮您申请，这个学期的理科教材先让他跟着学，不耽误课程，需要交个成本费。”

　　那位母亲机械着点头，没说话，手还在抖。

　　班主任的目光扫过来，看见了我。“江逸桉，我记得你之前也跟我说过要转科吧？”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你也一起来吧，教材一起申请。”

　　我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我跟在她们身后往教务处走，内心纠结。

　　交钱的时候，我攥着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犹豫了一下。“老师，我哥在理科。我觉得……我俩能共用一套。”

　　班主任看了我一眼，摆了摆手，“那也行。既然有一套，就没必要多买了。回去吧。”

　　她又转头安慰着高科言的母亲：“我们做家长的，有时候也不能把孩子逼的太紧了……”

　　我带上门，走廊里已经恢复了热闹，但还能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刚才的事。

　　“高科言他妈妈也太……”话说到一半，看见我走过来，收了声。

　　我推开教室门，黄榜和胡乐乐立刻凑过来，一左一右把我夹住。

　　“好你小子，要转科竟然不告诉我们！”黄榜碰了下我的肩膀。

　　“就是，瞒的够深的。”胡乐乐在旁边附和。

　　“想离我哥近一点。”我说。

　　黄榜和胡乐乐对视了一眼，脸上浮起那种欠揍的笑。黄榜搭着我的肩，“以后你哥要是给你找了个嫂子，你还这样黏着你哥？”

　　“他敢。”我说。

　　黄榜和胡乐乐又对视一眼，笑了。我抿着唇，视线到处乱飘，耳根有点热。

　　上课铃响了，他们回了座位。我拖着椅子坐下，余光瞥见斜前方高科研抽屉里那套最厚的书，《梦游人》。

　　和其他男生不一样，他的书都摆放的很整齐，看着很舒服。

　　四月中旬，学校举办了篮球赛。距离高科言没来学校已经十多天了。

　　月考成绩出来，按排名重新分了班，我的排名提了不少，够进二班。班里换了一小批人，班主任问我转不转，我想了想，说不转。一是嫌麻烦，二是黄榜和胡乐乐还在四班。

　　我说这话的时候黄榜听见了。刚开始他有点反对我的想法，后来又拍了我一下，“也行吧，算你有点良心。”

　　前段时间大家都在练篮球，下午放学后的球场几乎找不到空位，篮筐底下永远挤着一堆人，球砸在地上砰砰响。

　　球场在食堂正对面，周围是观众席，实际上就是用石头砌成的石阶。

　　篮球赛是昨天开始的。持续了两天。打得很快，像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就已经到了决赛。

　　从卫生间换完衣服出来，一班的人也正好从另一边出来。走廊里一下子挤满了人，两边都穿着球衣，黑色是他们的，蓝色是我们的。

　　焦天一走在最前面。他走路的样子不像是来打球的，反倒像是来散步。

　　“哟，四班的。”焦天一看见我们，伸出三根手指挥了一下，笑道：“今天输少当赢啊？”

　　胡乐乐翻了个白眼：“你少来。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球技。”

　　焦天一走过来，一把揽住胡乐乐的肩膀，几乎是把他整个人挟在胳肢窝底下。胡乐乐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行，我等着看。”焦天一低头看他，笑得很欠揍。

　　我哥从队伍最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换下来的校服，搭在胳膊上。球衣领口露出锁骨的线条。我跑过去。“哥。”

　　他慢下步子，“嗯？”

　　“你第几个上？”

　　“首发。”

　　“哦。”我看着他的球衣，号码是七号，“那我们班赢定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也没底。

　　和一班打过的班，没有一个不惨的。我看了好几场，他们配合的太顺了，球到谁手里都知道该往哪传，根本找不到漏洞。

　　焦天一更不用说了，他爸是球星，他自己也拿了一堆奖。省里的，市里的，听说还出省打过。听其他人说，他以后是要进国家队的。

　　我也知道我们跟他不在一个层面上，但我就是想赢。不是想赢一班，是想赢我哥。我就想让他知道，我一直都有在拼。

　　虽然拼不过。

　　他看了我一眼，“你确定？”

　　“你在我对面，我就想赢。”

　　哥，你信不信我们班能赢一把？”

　　他沉默了一会儿。“就算你是我弟弟，我也不会放水。”

　　“那我们赌什么？”

　　他没回答，把手里那件校服递给我。我接过来，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的 。

　　“赢了再说。”他转身走了。

　　胡乐乐在前面喊我：“江逸桉，跟上！”

　　我应了一声，把那件校服搭在自己那件上面，抱在怀里，跑过去。

　　姜楠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身边跟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她看见我，在我经过的地方停下来，“江逸桉。”

　　“加油。”她说。

　　“谢谢。”我点了下头，从她面前穿过。

　　在胡乐乐旁边停下，他用胳膊肘顶了我一下：“茜姐来给你加油啊？”

　　姜楠茜没走远，听见了。她回头对着胡乐乐说：“胡老八，你也加油。”说完就走了。

　　球场上，被换下来的衣服随手堆在观众席，球鞋袋被扔在地上，外套搭在栏杆上，乱糟糟的。

　　薛正坐在观众席，正往手上缠绷带，旁边围了一群人。整个球场，就那边声音最大。

　　他也没应，低着头把绷带缠完，扯了两下，试了试松紧，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不知道说了什么，引发了一场不小的尖叫声。

　　我收回目光，把校服递给观众席的黄榜，“帮我拿一下，谢谢。”

　　裁判吹响口哨，喊了一声：“各班过来集合！”

　　胡乐乐把我们拢在一起，几个人围成一圈，肩膀挨着肩膀，脑袋凑在一起。他的表情很严肃，一改平时那种笑嘻嘻的样子。

　　“焦天一那小子打球跟鬼一样，一般的防根本防不住。”他说，“但我观察过他好几次，他转身投篮之前，会先看一眼篮筐。我们得抓紧那个时间段，堵上去。薛正那边注意一下就行，不用专门盯。”

　　所有人点头。他转头问我，“你哥打球怎么样？”

　　他一直盯着焦天一，没怎么注意我哥。我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顿了一下，“不会乱打，也不会不打。”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像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

　　“那你跟着我们打，顺带看着点你哥。”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