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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文科   卧室的 ...

  •   卧室的木质书柜里摆满了书,墙面的连串绳子上夹着很多打印出来的照片。有一面墙上贴着从小学到初一的奖状。江老头走后,我们就没再贴了。

      床的一侧靠着墙,墙上是一扇窗,窗帘紧紧拉着,但还是有一些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落在被褥上。床头有个床头柜,两个抽屉。一个是我的,另一个是我哥的。那是属于我们隐藏秘密的地方。

      但我们没有秘密。

      至少我觉得是这样。我哥的所有事我都知道,他也一样。

      头发是我哥刚给我吹干的,还带着一点热气。我关掉床头柜的夜灯,暖黄色的,星星形状,是江老头送的生日礼物。坏了几次,但都被修好了。

      我爬上床,越过我哥,挨着墙躺好。床单是新换的,凑近,能闻到淡淡的棉织物本身的淡木棉清香。

      我哥是侧躺着,把后背对着我。我们家有两个房间,以前,一个是江老头的,这个是我和我哥的。江老头走后,我们都没提过要换房。那个还是江老头的,只不过会被我们放一些杂物。这个房间还是我和我哥的。

      我哥的呼吸很匀,不知道睡着没有。

      我把搭在枕头上的手轻轻挪到我哥的后脑勺,捏住一小撮发尾,软的。我没敢用力,怕把他吵醒。我松开手,想抱着他睡,腿搭在他身上。但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像以前一样了。

      心里有点闷,说不上来的那种。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翻过身,也背对着我哥。

      菜场门口的人行道被地摊占了大半,周围是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和商贩的吆喝。我拎着塑料袋装好的土豆,站在一个摊位前。

      “五块一斤,进价都涨了,真少不了。”我作势要走,“菜场的菠菜也一样是自己种的,只要四块三,也不见得没你家的新鲜。”

      商贩见我真要走,急忙叫住:“诶诶诶——”急促的鸣笛声从旁边传来,我下意识偏头朝着声源看过去,急忙侧身让开。

      商贩拿起袋子,把我刚才挑好的菠菜装进去,递过来:“四块七就四块七,拿走吧。”

      我接过袋子,翻遍两个口袋,只摸出一个钢镚,还有四张皱巴巴的纸币。笑容僵在脸上。“爷爷,您看……再便宜点成不?”

      商贩不满地夺走我手里那把零钱,塞进腰间的麻布包里:“走走走!”

      我提着菜转身,正好看见我哥从菜场出来。我举起手挥了挥:“哥——”

      菜场人多,不大声点根本听不见。我哥把几颗小番茄塞进我手里,估计又是哪个熟人给的。

      我塞了一颗进嘴里,还挺甜,又往我哥嘴里塞了一颗。

      “哥,有钢镚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我拿走一枚,跑回去还给了商贩。

      走出了一段距离,周围的人才渐渐少了。我跳上短桥侧边半米高的石栏,险些没站稳,我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塑料袋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底下的河水不急不缓,清澈见底。

      我张开双臂,像在走独木桥。

      dayday踏着小碎步跑过来,伸出前爪去扒拉我哥手里的塑料袋,闻了闻,又跳上石栏,跟在我身后。

      杏落里喧嚣不断,家家户户的炊烟袅袅升起。狭窄的过道被猫狗占了大半,偶尔从几户怕狗的老人家面前窜过,引得一阵驱赶。

      “刚从菜场回来呀?”说话的是坐在树下择菜的大娘,她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

      “嗯。”我抬了抬手中的袋子。

      “看到张老头没?”

      “很早就到了,菠菜就是从他那买的。”

      “他家的菜是还不错哈,都新鲜。”她把烂菜叶子倒进垃圾桶,拿着盆往屋里走,嗓门大得有点刺耳:“敦子!还睡呢?现在都几点了!”

      两人一猫在五单元201号门口停下。老旧的水泥墙,斑驳的扶手,被常年的触摸和风雨侵蚀出锈迹。我哥掏出钥匙开门。

      我把塑料袋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扶着墙换鞋。眼看dayday要往沙发上跳,我眼疾手快地薅住它的肚子,抱进厕所,用它的专属毛巾给它擦爪子。

      灶台传来打火声,接连好几下。
      “江逸桉。”我哥喊我,煤气罐没气了。待会儿挪到门口,再烧壶热水,我去找刘师傅。”

      “噢!”

      我把怀里的dayday“扔”出去,门被轻轻合上,没有落锁。我洗了手出来,罐上的燃气管已经被我哥拧下放在一旁。我握住提手,把气罐稍微倾斜,从客厅一侧滚到门口的平台上,又跑去烧了一壶热水。

      很快,我哥就带着刘师傅来了。刘师傅拧了下煤气罐,确认已经拧紧,双手握住提手,扛在肩上,搬去了楼下。

      “热水烧了没?”刘师傅隔着三层楼喊,我端着送下去。

      石油气味很刺鼻,我眯着眼睛,用袖子遮住口鼻。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楼上传来菜刀在砧板上连续起落的密集声响。

      气罐被刘师傅和我一起抬上楼,我给他倒了杯水,“刘叔,您还有票吗?我想买两张。”

      刘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递给我:“只有二十五的。一张五十,两张一百。”

      “谢谢。”我把钱递过去。

      刘师傅看着手里多出来的十五,把换气的钱递还给我:“免了,你们两兄弟也不容易。还有好几家等着呢,我先走了。”

      “麻烦了,刘叔。”

      我把气罐歪着滚回灶台边,把煤气管安上。两张票随手塞进门口柜子上面的抽屉里。洗了手,我趿拉着拖鞋走到沙发上坐下,打开手机定好闹钟,开始写化学试卷。

      写完后发现时间还剩二十分钟。不是我快,纯纯是有很多题我都看不懂。

      想靠近我哥好难啊。可我追逐他的步伐已经很久了,停不下来了。

      我扔了笔,关掉闹钟,盯着我哥的后背。他穿着黑色外套,袖子勒在小臂上。稍微侧身就能看见他的侧脸,下颚线轮廓分明,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我调整角度,朝着他的方向拍了一张,编辑朋友圈:“坐等投喂。”然后设成私密。

      只有我自己能看见。

      我走过去,从蒸锅里拿出一个馒头,已经不热乎了。汽水把底部蒸得发烂,我把那一块揪下来给dayday吃,自己啃着好的。

      回到学校已经是傍晚了,天是蓝粉色的,像没洗干净的水彩笔涂的。晚上还有两节自习课。我和我哥在食堂吃完晚饭,直接去了教学楼。

      还在楼道就听见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不是那种尖厉的吵架声,是绷了很久,终于断了的声音。带着疲惫,带着委屈,带着一种“我都是为了你好”的理直气壮。

      “我以为你真长大了,知道为自己负责了。”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结果你就是这么负责的?一放学就把自己锁在那个破房间里,作业不给看,房间不让进,问你什么都‘还行’。你拿我当外人?”

      楼梯口的感应灯亮起,我和我哥对视了一眼。

      走廊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趴在窗台上的,有从教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的。我们走过去,看见高科言站在走廊中间,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笔袋。

      他对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头发扎得紧,几缕碎发从耳边散出来,落在肩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袖口磨了毛边。

      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带勒进衣服,她没管。眼眶红着,嘴唇有点干,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像忍着什么。

      “月考成绩出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才知道你选了文科。”

      高科言没吭声。

      “你理科明明那么好……你跟我说,你是不是疯了?这个节点你犯什么糊涂?”她盯着他,声音越来越高,“文科多少人?以后出来你能干什么?现在竞争多激烈啊?你一个男孩子,学文科能有什么出息?”

      “我每天起早贪黑去挣钱,给你报那么多补习班。一个学期好几万,我眼睛都没眨过,是为了让你选自己喜欢的吗?是为了让你以后能吃饱饭!”

      旁边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阿姨,文科也不是没出息……”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刚刚说话的学生,眼睛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你懂什么?我儿子将来是要做人上人的。你们这些人,自己想平庸,别带上我儿子。”

      她微仰着头,看向高科言,手指向一班的方向,“你看人家理科一班的薛正。成绩好,长相好,家里也好,那才是你该交的朋友。不是他们这些人。”

      她扫了一眼人群,目光在几个同学脸上剜过去,“还有那个黄榜……是不是叫黄榜?成天给我儿子发消息,发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儿子是要考名牌大学的,不能跟你们这种人混在一起。”

      黄榜本来靠在墙上,听到自己的名字,脸一下子涨红了,往前迈了一步:“阿姨,你什么意思?我发什么乱七八糟的了?你把话说清楚!”他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高科言想学文科有什么错?你控制欲这么强,活该他想逃离你!”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胡乐乐赶紧拉住他的胳膊,使劲往后拽。黄榜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嘴里还在说,但声音被胡乐乐捂了回去,只发出含混的唔唔声。

      周围的几个同学也皱了眉,有人小声嘀咕“什么人啊”,有人摇头,但没有谁真的站出来。

      高科言把头埋得更低了,胸口剧烈起伏着。

      那位母亲又转回来,盯着高科言,眼眶红着,嘴唇在抖。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的未来。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每天都吃的什么?馒头配咸菜!连口汤都没得喝!你知道我有多难吗?你不领情也就算了,你还骗我?你答应过我要选理科的,我信你,我才没管你。”

      她的声音突然软了,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委屈,“你每天一回家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说看看你的作业,你说‘挺好的’,说不让我操心。我信了。我每天切好水果,热好牛奶,放在客厅茶几上,忙前忙后伺候你,家里一点事我都没让你做过,只为了你能安心学习。我以为你懂事了……你就是这样懂事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咬字变得很重:“你倒是挺能瞒的。哼,有本事你就瞒我一辈子,让我到死都蒙在鼓里。”

      高科言抬起头。他的声音不高,但还是能听出一丝颤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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