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链接 有一定比没 ...
-
4. 链接
今天的去程中,开车的是姜见禾。
两人同样彻夜未眠,但哨兵受到的影响更大,刚启程时,姚行砚还在翻看从礼盒中拿出的几张卡片,驶进公路之后,她就便靠在头枕里,转过去看向窗外。
这是甲国在战后仅剩一条的连接首都与其他城市的公路,像一柄直指心脏的利剑。彼时子城失守,司令任序川力排众议保下这条命脉,给了一息尚存的战败兵团一条退路,也因此,她们最终等到了再起反扑的时机。
而代价便是眼前的疮痍。
因为深度链接的存在,除非哨兵主动关闭,向导随时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情绪。姜见禾目光未偏,若有所思地开口:“是什么卡片?”
“礼券,”姚行砚花了些工夫回神,开口后声音带上无奈,“早知如此,五年前就该列个清单分发出去。”
姜见禾抿起嘴笑:“七年前才更有可能。”
姚行砚回头看她。
姜见禾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始终停留在路面上。这条路并不好走,她几乎从未开到过这里,如此程度的专注似乎十分合理。
如果姚行砚没有感受到链接的轻微颤动的话。
共享情绪并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姚行砚是这样认为的。深度链接建立的初衷是联通感受,作为应对战事时而诞生的族群,哨兵和向导依赖知觉进行交流,为的是更高效快捷地达成协作;而情绪,只是知觉的副产品之一。
很幸运,她们这代人能有机会不再为战争奉献一生,所以有些为战争而生的东西,也应当一同解甲归田。
链接是一条路。文院的通识课上,老师曾经这样向身为普通人类的学生解释:它不是某种具象的锁链,因此也不具有任何囚禁的作用,对于深度结合的哨向而言,这条路是她们彼此沟通的捷径。
捷径吗?
成为哨兵,成为向导,获得一种新的能力,将这种能力化用作武器不够,还要用来代替人的其他功能吗?
她能清晰分辨出链接的颤动,头脑中也有几十种应对这类波动的方法。向导不需要疏导,又或者说疏导对向导不会产生任何作用;如果链接出现异常,就花费百倍精神力去修复它、稳定它,因为它是前线哨兵最重要的仰赖。
仿佛她们只是一台机器,检修完成,就要回到流水线上去了。
一种熟悉的烧灼感突然蔓延开来,仿若一团无薪之火,在姚行砚有所应对之前,眼前便已陡然一暗——
深植在哨兵本能中的反射被瞬间激活,这种写在基因序列中的指令不需要经过意识或认知的处理,只要有那一声最原初的召唤,便足以在既定的程序上全线爆发,鹰啸破空而来:危机面前,哨兵会倾尽所有保护自己的向导。
然而下一刻,视力恢复了。
姚行砚仍然凝固在蓄势待发的状态,但眼前的场景与几秒之前并无分别,她仍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但血流湍急,心跳澎湃,全身肌群虬结着待命。
哨兵第一时间去确认向导的情况,这才意识到车已经停了。姜见禾双手仍死死握着方向盘,喘息声异常清晰,姚行砚终于明白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想伸手拍拍她、帮她缓和过快的呼吸。
胸口令她备受折磨的烧灼感已经完全消散——即使这样,姜见禾还是第一时间完成了疏导。
“我,我刚刚,”姜见禾轻轻咳了几下,缓解喉咙里的不适,“我下意识调低了你的视觉。”
“是,我刚刚在想一些事,”五年的战事中,她已经带着自己的向导反复体验过类似的烧灼感,也不怪姜见禾下意识认为自己需要用调控来缓解外界的感官刺激,姚行砚收回悬在半空中的手,温声道,“没事的。”
“我习惯了,”姜见禾拧起眉头,还想解释,“那种感受……我还以为你是在战场上,所以下意识就……”
姚行砚在心中叹了口气。其实,自己也不遑多让,视觉受损的片刻之间,她也恍若被丢回了随时可能丧命的战火之中。
似有狂风过境,链接躁动着,精神触角像溺水者求救的双手一般挣扎着。姜见禾闭上眼,这是首席向导擅长平复的紊乱,交给她自己处理,是最合理的选择。
姚行砚却没有。她打开自己的图景,精神触角似乎没有预料到自己为何突然出现在这片寂静的峡谷中,呆呆地滞在空中,直到一阵清凉的山风将它们托起。
不知过了多久,姜见禾睁开双眼。
姚行砚看过来,问道:“还好吗?”
姜见禾点点头,吐出一口气,声音嘶哑着道:“没事了。”
“需要我开吗?”
她摇摇头,重新发动了车。
====
两人在塔的正门分开,姚行砚先下车,姜见禾则继续前去一公里外的学院找泰米·布塔。
战争刚刚结束,还远未到学院复课的时机,泰米却仍一如既往地坐在实验室里,不知低头在写着什么。
“你迟到了,”听见门响,泰米头也没抬地说。
姜见禾关好门,倚着门框站着,声音中是难掩的疲惫:“遇到点情况。”
“很正常,战争刚刚结束,长期保持应战状态的哨兵向导很容易爆发疾病,小到短期失眠,大到直接「坠井」都有可能。精神力越强,症状往往越严重,这也是我催你尽快来做的原因。”
说话间,姜见禾走到她桌边站定,拿起她为庆典准备的演讲稿:“已经写完了吗?”
“没有,”泰米推了推眼镜,表达着对于话题被岔开的不满,“因为你的迟到,堂石需要重新准备。”
“抱歉,”姜见禾认真道歉,犹豫着是否要把早上的事讲给担任联盟研究所精神力研究组组长的好友听。
泰米看穿她的想法,直截了当道:“别给我太多细节。”
“不是你想的那样,”姜见禾哭笑不得,简单讲了来时路上的事。
泰米面无表情地听完,点点头:“在预料之中的症状,可以干预,但我建议你们两个一起来。”
“那也要在我做完之后吧?”说着,姜见禾坐到自己熟悉的位置上。
泰米不置可否,专心于手中的操作了。
在乙国发动战争之前,甲国从未想过将丰富的堂石矿产当作武器,这种古老又罕见的矿石自有文字记载以来便被当作力量的来源,即使那时并没有分化出可以被明确辨别的向导和哨兵。
发现力量是一回事,利用力量是另一回事。
泰米·布塔便是发现如何利用力量的天才。
“我不是,我的角色更像是一位理论科学家,”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称赞时,泰米便已经纠正过,“真正能够发挥作用、造成影响的是堂石的使用者,经过严苛筛选和细致培训,她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天才。”
这番言论见报时,远在前线的姚行砚如是评价:“还好这玩意儿不是个靠一时冲动、按完就完的按钮。”
“真正的天才”此时正半躺在座椅里,等待流程的最后一步调试。
泰米的检查单勾选到末尾,她抬眼看了一下姜见禾,问道:“感受到了吗?”
“……嗯,”不愿意承认,但眼前这块已经与自己精神触角相连接的堂石正不停传来明确的信号——它正在与塔最底层的地牢里的另一块堂石反复共鸣,充盈着疯狂的哀嚎。
“好的,现在,我最后一次向你确认,”无论如何,这并不是现在要做的事,泰米把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举起手中的摄像机,“姜见禾,这是你在继任首席向导时签署的协议,你即将开始进行链接剥离手术,手术成功后,你将不再与战时相同,不再与塔内任何已登记的哨兵或向导产生链接,当然,与你深度结合的伴侣哨兵或伴侣向导除外。姜见禾,你当前意识清醒,你确定要接受手术吗?”
姜见禾把目光移向摄像机镜头,回答道:”姜见禾意识清醒,确定接受手术。”
多亏对堂石的开发,这类曾经夺去无数先辈向导生命的手术,如今只需要在实验室环境内由一到两名专家操作便可完成。泰米探出精神触角,开口道:“忘了和你说,首席,欢迎凯旋。”
姜见禾露出微笑:“谢谢。”
“来吧,”精神触角环绕着堂石开始蔓延,“我们来放这群小鱼自由。”
====
任序川不在塔里,从司令办公室出来时,姚行砚反而撞见了正忙得原地打转的文惠贤。
“你怎么在这?”总务长瞪大眼睛,“别告诉我见禾也来了,她剥离了吗?你们俩现在不应该在休假吗?”
“她正在剥离,”大概是这个用词,又或者是对通识课的印象太过深刻,姚行砚一直对这类用外科手段改造精神力的行为敬谢不敏,现在只是把这两个字说出口,她都有种汗毛倒竖的感觉,“不让我过去。”
“啊,塔有防护嘛,毕竟剥离的时候可能会给深度链接造成影响,”文惠贤步履未缓,嘴上却不慌不忙地打趣,“你们关系很好嘛,我还担心会不会因为聚少离多而疏远了呢。”
“总务长真是尽职尽责,”姚行砚挖苦她,“不过既然我在这儿了,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那当然是有的,”文惠贤不和她计较,“去我办公室,给你和你老婆批个假条,庆典在一周之后,假期作业是把演讲稿写好,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