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个满口谎言的女儿》纯白阴影

62、第 62 章 它是来避雨

　　秦琪吃完早餐过来，带来一兜新鲜的水果。林烨已经把宋蓉所有陶瓷藏品上架到闲鱼，秦琪教姚友梅如何当客服，如何修改价格，如何点击发货，宋山青生怕记不住，每个步骤都录了视频。

　　宋蓉的电脑资料很规整，秦琪保存到自己带来的硬盘做备份，网盘也留一份。在宋蓉的网盘里，秦琪找到《森林公安特别调查组》全稿，以及《宋大猫游乐记》的大部分，宋蓉搁在沙发床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扫描归档。

　　秦琪一边扫描画稿，一边说：“我想找人把森林公安做成漫剧，阿姨和叔叔允许的话，给我出个授权吧。”

　　宋蓉在《意定监护协议》里授权秦琪处理她的遗物，赋予秦琪自行判断留存和销毁的权利，但即使没有这份协议，姚友梅也赞同秦琪的想法：“你算算成本，只要你不亏本，我们就送给你做。”

　　秦琪说：“我拿给团队小孩用AI练练手，成本不高。”

　　宋山青说：“你让手下人帮你干私活，不好吧？这个钱我们来出。”

　　秦琪笑道：“叔叔，按行规，小鹿要收授权费。既然你们免费授权，我占了大便宜。这个故事算我代表团队拿下的，我准备按阶段制作发布，产生盈利后，三成给团队小孩，七成给你们。”

　　秦琪团队的法务出具授权书，姚友梅签字：“你做中长剧要为投资方赚钱，我们赚不赚钱无所谓，你不要有压力，有人看，我们就为宋蓉高兴。”

　　秦琪拿起《宋大猫游乐记》，说：“阿姨，叔叔，如果你们不反对，我想把宋大猫全部数字化，训练一个视觉AI。”

　　宋山青问：“什么意思？”

　　宋蓉有时会让AI生成她有点兴趣的画面看着玩，也会生成海胆的照片和视频分享给秦琪，所以秦琪想用《宋大猫游乐记》做实验，将来姚友梅和宋山青看完宋蓉的作品，想看新的，就让AI继续。

　　“时光机”系列得保持画风一致，江陵找不到能替代宋蓉的画手，试过AI创作，但她说很匠气，一眼假，她还在寻觅画手，不是太好找，与宋蓉画功持平及以上者，本身工作邀约不断，不愿接手，新手接受模仿，差距较远。

　　姚友梅想到黄月凤的儿子张蔚然的事业，继任者同样难寻，因此他的公司和家人求助于苏锐。她默默想，希望他们得偿所愿。

　　宋蓉的数字遗产交接完毕，秦琪告别，她负责的项目多，很长时间不能再来苏州，姚友梅说：“七七，你安心工作，注意劳逸结合，我们网上联系。”

　　秦琪离开后，夫妻档双视界准时发布《苏州411车祸：来人间游乐一场的女人》。姚友梅和宋山青看了几遍，底下的评论一直在增加，最上面的一条是：“谢谢这位阿姨，我是被她鼓舞的少数派，她让我更加明确，每个人都有选择自由，祝她一路走好。也谢谢双视界展现不主流的生活方式，必须打赏。”

　　宋蓉是被叫做阿姨的年纪了。前两年，有人问路，姚友梅听到对方喊宋蓉为阿姨，心里很不满，但宋蓉很细致地指了路。

　　姚友梅说：“看着也有二十几了，不晓得叫姐姐吗？这么不会做人，工作上肯定要吃亏。”

　　宋蓉说：“随她怎么叫，反正她那么大的人，其实我生得出来。”

　　李泽凯的母亲比宋蓉小好几岁，儿子都20周岁了。但姚友梅还是不爱看别人喊阿姨，往下看：“少数派在壮大，相应的现实问题也浮出水面：需要监护和照管的人群出现年轻化趋势。42岁时父母健在，62岁时父母去世，又没有孩子和兄弟姐妹，就会成为社会学意义上的孤独个体。”

　　“她好多杯子我都喜欢！种草一大片，求链接！”

　　“我好喜欢客厅墙上那幅稻草妹妹头，礼貌询价。”

　　“这期节目没意思，跟柳师傅那期一样平淡。”

　　“不觉得平淡，此中有真情。这期打赏了。”

　　“我在康养中心见过这款机器人，又智能，又贴心，前段时间刚给我公婆买了一个。”

　　“你们都夸姥姥开明，父母在醒悟，但没发现女主有个弟弟吗？这对父母太虚伪了，催来催去，不就是想用女儿的彩礼给耀祖娶媳妇吗？”

　　——这条评论获赞好几百。姚友梅和宋山青对双视界坦白了自身的卑劣，但一个字都没出现在视频里，两人知道，双视界不披露是免于他们被大规模网暴，但弟弟的存在本身，足以成为他们的原罪。

　　点赞在增多，附和的人也在增多。网上总有人不问青红皂白，铁口直断，姚友梅想澄清跟彩礼无关，但又觉得，有争议才有热度，有热度，才能吸引更多人看，让更多人明白她的女儿是怎样的人。至于她和宋山青被误解，根本不重要。

　　“请问逝者的收藏都出售吗，我看上了她的摆件，和两幅挂画。”

　　“强人所难的父母太多了。我父母也逃不开‘人必须结婚生育’这种老观念，也意识不到催婚嘴脸有多讨厌。他们对我的好，不足以让我对他们言听计从，对我的不好，也不足以让我恨到想断亲，但又不能和睦相处。我对他们爱不起来，也恨不起来，自苦了很多年，这两年才想通，就当个只尽法律责任义务的女儿吧。”

　　“想要这个机器人，一查嗷嗷贵，快点推出平价款吧。”

　　“有弟弟怎么了？生育是人权，超生问题是时代之殇。我觉得这对爸妈比很多爸妈都好。”

　　双视界联系姚友梅：“阿姨，后台很多人在问宋蓉的收藏品卖不卖。”

　　林烨说过一句话：让美的东西流向喜欢它的地方。姚友梅很认可，所以宋蓉的器物和摆件都能销售，但挂画只卖宋蓉购买的那几件，《荷花能如何》和稻草妹妹头相关的都不卖，宋蓉画了那么多画，能出现在她墙上的，必是得意之作，得留着。

　　姚友梅给双视界打电话，言明除了非卖品，都可对外销售，她想通过双视界交易，跟他们五五分。

　　双视界说不用分成，姚友梅说：“你们做一期节目不容易，我女儿说过，剪视频很累。”

　　双视界说：“我们有品牌赞助，有广告分成，还有打赏。”

　　姚友梅坚持：“你们来做节目，是在帮我们，没收一分钱。如果我们有进账，不分成过意不去，卖房子也得给中介费，对吧？”

　　双视界同样很坚持：“我们不能收取被采访者任何费用，这有违我们做节目的初衷。阿姨，你们放心，我们不是在做善事，我们每期节目都能养活团队。”

　　姚友梅说：“那这样，成功售出后，我们拿出两成，请你们帮我们转交给柳师傅的学徒，你们在节目里提到过，几个女人都是困难户。”

　　双视界应允了。姚友梅很欣慰，那几个学徒都敬柳根发如父，柳根发也像疼女儿一样悉心教授，他可能会赞赏这个安排。宋蓉和柳根发素不相识，但黄泉路上，多个说话的人也好。

　　宋山青认为不为双视界做点什么不行，建议找宋蓉的朋友们帮忙，注册小号打赏他们，总额为售出款的三成。姚友梅觉得可行，但面对陶瓷摆件的询价，两人都不知道开价多少合适。

　　林烨说宋蓉的摆件大多来自中古店，她对这块市场不算了解，给不出参考价，建议售价按二手平台的相似款来定，品相较好的就定高些。

　　宋蓉幼年那个小红帽瓷娃娃是非卖品，其他摆件姚友梅认为可卖可不卖，哪天送去福利院，给孩子们玩也很好。

　　宋蓉收藏的挂画都有证书和定价，考虑到得分出一半给柳根发的学徒和双视界，姚友梅在原价上翻番，都发给双视界：“优先卖给第一个询价的人。”

　　一整天都在处理宋蓉遗物中度过，姚友梅和宋山青累极熟睡。第二天，两人开始清理衣柜上层，宋蓉装修时买过一架小梯子，收在小院的洗衣柜，宋山青踩着梯子，拿下一只又一只收纳袋，多是床品和帽子围巾等。

　　在最靠外的柜子里，宋山青看到两只透明收纳箱，他搬出来，姚友梅小心接住。一只收纳箱里装满纸质画稿，正是《森林公安特别调查组》和《宋大猫游乐记》，另一只则是宋蓉历年的手账本，还有一本毕业同学录。

　　姚友梅翻了翻最上面的手账本，是宋蓉去年用的，她用来给“时光机”系列打草稿，也会做点备忘：给橘子树施肥，去干洗店拿毛衣。

　　姚友梅知道手账这个称呼，还是2010年退休去广州那次，她瞥到快递单写着“手账本”，拿进屋：“嗬，你学会记账了。”

　　手账本是平常的记事本，内页是纯白纸张，姚友梅说卖家发错货了，宋蓉说：“我不喜欢叫手账，就是记事本，我画草图用的。你以后不要私自拆我的东西。”

　　宋蓉家常年开着除湿机，仍然得在柜子和墙角放置除湿盒。两只收纳箱里也有除湿盒，里面的颗粒还未尽化成水，可知不久前她刚换过。

　　姚友梅心头酸胀，发货之余，她慢慢翻阅宋蓉的画稿。《森林公安特别调查组》画了11年，有几千张之多，她先看《宋大猫游乐记》，它只有两三百张，被存放在一只只密封塑料袋里。

　　第一页是很幼小的稻草妹妹头，她踩在靠背椅子上，透过紧闭的窗户看外面的大雨，玻璃窗格上粘有一片枯叶，凋敝灰败。

　　雨过天晴，稻草妹妹头看到，那片枯叶飞了起来，原来它是来避雨的蝴蝶。在画稿下方，宋蓉写道：1987年X月？

　　宋蓉最初的网名叫枯叶蝶，因为她对人生最初的记忆，是一只枯叶蝶。姚友梅不知道宋蓉是从何时创作《宋大猫游乐记》，但她理解即使同为蝴蝶，也各有生存之道。

　　第二页，是一张床，床上躺着被几片荷叶覆盖的人形，只露出头发，白得像一团雪。床的下方，是并排开放的两朵小小莲花，稻草妹妹头伸手去摸莲花。姚友梅一怔，明白了，那是被宋蓉唤作“太婆婆”的一双小脚。

　　宋蓉第一次面对死亡，死亡在她眼里，是失了水的荷叶，干涸脆薄，残损处如蕾丝网。宋蓉写道：1988年10月，家家失去她的妈妈。

　　下一页，是个巨大的树桩，周围散落着锯末，稻草妹妹头低头看它，问：“家家，为什么砍树犯法？”

　　童凤英回答：“这树是山里野生野长的，山是它的主人，人不能做山的主。人砍树，树会疼，山会哭，住在树里的小动物小鸟和小虫子也没有家了，它们得搬家跟别的小性命挤着住，所以砍树伤天害理犯法。”

　　稻草妹妹头指向远方的杉树林：“为什么那些树砍了不犯法？”

　　童凤英说：“那是家树，是工人种给国家搞建设的，边砍边种，人就一直有房子住。就像我们种菜一样，自家种自家吃，边吃边种，人就一直有菜吃。”

　　一大一小两个人双双背着手，神气地走在林间，菌菇们在暗处冒出头。小人儿肩挎军用望远镜，那是宋山青送给岳母用的，让她防火情能看得更远些。宋蓉写道：1989年寒假，大王带我来巡山。

　　姚华清讲解火色，也被宋蓉画下来。宋蓉画了暗红色、深红色、橙红色、橙黄色、白黄色、青白色……姚华清对小徒弟说：“别光说很红！红也有很多种，枣子红是皮实，芯里还硬；樱桃红是透熟了，再烧就软。差这一层，就是一窑砖和一堆渣的区别。”

　　宋蓉写道：1989年春节，家爹教我看火。他说火是活的，你得敬它，懂它。

　　姚友梅看一张，就递给宋山青一张。两人都看出来了，《宋大猫游乐记》画的是给宋蓉留下深刻印象的人生回忆。

　　画面中出现姚友梅和宋山青，桌上有只奶油蛋糕，上面写着生日快乐，稻草妹妹头张大嘴巴，宋山青往她嘴里喂，姚友梅笑得露出牙。

　　然后是稻草妹妹头在黑板上写“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姚友梅给稻草妹妹头买下小红帽瓷娃娃、订阅《探索》和《奥秘》杂志。

　　温馨祥和的几页画稿后，是大雪天，稻草妹妹头被摩托车撞飞，身上的稻草飞散，帽子被吹走。她在洁白的病房里醒来，姚友梅喂她吃藕粉，上面撒了干桂花，宋山青在床头吹充气小鹿。

　　宋蓉把自己耳后的疤痕画成一条昂头蜈蚣，她蹲在游乐场的河滩上捡鹅卵石，手心一颗圆得很标准，像玉石。

　　最后，稻草妹妹头把飞散的稻草编成扫把，骑着它在天上飞。宋蓉写道：1989年11月，拆线时医生是直接撕扯的，我疼得骂了他。对不起啊。

　　关于5岁时的车祸，宋蓉就写了这么一句话。她知道父母利用了她，但她不予置评，她在意的是许多年后才知道，拆线一般不打麻药，就是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