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 刀剑与誓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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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后，宋山青直奔宋蓉小床的窗边，拿起待在窗台上的HuGu。4月12日那天，一家三口来到苏州，他就看到这玩意，却不知道是谢湘南所在公司研发的智能机器人。
HuGu是象牙白色雨伞形状，伞面圆墩墩，像蘑菇，伞柄较粗，手柄呈弯钩状，底下是基座，不声不响不亮，形同普通摆件。姚友梅以为没有开机，但屏息敛声，贴耳听到极其细微的声息，原来它一直在工作。
宋山青精通农机使用和维修，在电子产品时代，他落伍了，但对机械的本能感觉还在，他掂了掂机身，用拇指按压几下外壳：“软中带硬，里头有骨架，可能是硅胶。”
有年元旦，宋星给父母送运动手环，宋山青戴着过敏，宋星退掉，换了一款非硅胶材质。
宋山青轻轻旋转基座的金属按钮，咔哒一声，他眼睛亮了：“这阻尼跟老式万用表一样，有准头。”
伞面漫出一圈暖黄光，光线柔和，姚友梅说：“怪不得我以为是台灯，真能当个夜灯用。”
3秒后，HuGu机身内部传来微小精密的机械运转声，在姚友梅听来类似手表上链声，伞面现出屏幕，一个个绿色按钮亮起，上方跳出一行字：检测到新访客，请问你的姓名？
宋山青试着对它说话：“我叫宋山青，是宋蓉的爸爸。”
字幕变成：为了确认，请说出宋蓉身份证号最后八位。
宋山青说出，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请问宋蓉高考复读了几次？
宋山青说：“她差几分，没有复读。”
屏幕显示：验证通过，宋老先生，欢迎你。
姚友梅有样学样，给她的问题是：你家家叫什么名字？
祖母于1988年去世，姚友梅心想这个问题宋星肯定回答不上来，她说：“我家家名叫卢金娇。”随即她看到：姚女士，欢迎你。
宋山青想找出摄像头，来回翻看HuGu，最后判断它藏在粗杆伞柄和手柄里，它们外部覆盖着一层防窥格栅，像收音机的喇叭布网，但点阵孔更细密。
为了验证，宋山青拿过一块毛巾，严严实实裹住伞柄。姚友梅以为会听到警报或语音阻止，但HuGu只是默默地把光芒聚集在伞面顶部，移向天花板。宋山青掀掉毛巾，整个伞面都恢复原先均匀的微光。
宋山青把HuGu放回柜面，HuGu灯光渐暗，渐灭，又变成无知无觉的摆设状态，但姚友梅的好奇心已被激起：“老人最怕摔跤，湘南说，它能检测摔倒，你试试。”
宋山青站在地毯上，假装脚下趔趄，慢慢倒下去。HuGu的弯钩手柄轻轻转动，转向他倒地方向，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和警报，伞面保持常暗。
宋山青做出揉脚的动作，HuGu仍没反应，正当姚友梅觉得这东西不灵时，伞面亮了，是很温和的浅棕色，以缓慢的频率明暗闪烁，同时发出音调平稳的女性中低音：“检测到跌倒风险，如需帮助，请出声或者挥手。”
宋山青毫无表示，想看它下一步怎么办。HuGu灯光闪烁频率加快，光度依然柔和，它再次发声：“即将为你联系紧急联系人，如需取消，请说取消。”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巨大且跳动的“取消”按钮图标和5秒倒计时。就在倒计时还剩2秒时，宋山青带着顽皮的笑意，冲HuGu大喊：“取消！”
HuGu的倒计时立刻停止，灯光瞬间恢复成待机蓝光，并用平稳中带有欣慰的语调回应：“好的，已取消。宋老先生，请小心起身。”
不等宋山青爬起来，HuGu屏幕亮起，播放了一段简单动画：一个小人儿从地上弹跳而起，伸手比出V字。
宋山青一愣，放声大笑，一边起身，一边说：“它看出我是假摔了。”
这是女儿去世以来，宋山青第一次开怀地笑，好像又变成当年那个英姿飒爽驾驶拖拉机的年轻人。
姚友梅分析：“它一开始没反应，可能在判断你是不是突然坐到地上玩。”
宋山青彻底被勾起兴致，给姚友梅演示HuGu的底座和转轴：“这个万向结构和阻尼感，跟打谷机的压力轴承原理差不多，你看着，我不用说明书也玩得转。”
HuGu出乎意料地轻，手感也温热，质感像光滑的皮肤。姚友梅突发奇想：“湘南说这东西能提前预警健康危机，我装几天老年痴呆，看它能不能看出来。”
宋蓉说过，哪天她发现自己脑子糊涂了，就找个养老院躺起来。实际上，多数人并不能及时发觉自己老糊涂了，或是说糊涂到需要护工。
姚友梅曾以为母亲的病症只是人老了忘性大，等到母亲越来越古怪，已经干预不了。她才知道俗称的“老糊涂”其实是大脑里有些功能在衰退，早点就医，靠药物和认知训练能延缓。
宋山青摸索更多功能，在设置里找到“测试警报”按钮，他按下，HuGu语音平静：“即将发送静默测试通知给你的紧急联系人，他们不会被电话打扰，仅会收到一条提示信息。确认测试请说‘确认’。”
宋山青说：“确认。”
两分钟后，宋山青收到一个陌生来电，手机号码显示江苏苏州，那边是个女声：“你好，我收到测试消息了，请问你现在行动正常吗？”
宋山青说：“正常，我是在测试。请问你是哪位？”
女声回答：“我是社区网格员，请问你是宋蓉的父亲宋山青宋老先生吗？”
宋山青说：“是我，宋蓉是不是把我和她妈妈的信息资料都登记了？”
女声说：“是的，宋女士出事后，我上门问过情况，我们见过面。我叫郑晓茉，郑成功的郑，拂晓的晓，茉莉的茉，我就住在月华巷，请把我的手机号码存下来，我会在第一时间响应你。”
宋山青道谢，跟姚友梅说：“大猫的紧急人是社区工作人员，她很理智。”
宋星和秦琪的信息先后到来：“人没事吧？”
宋山青说：“没事，没事，我在研究她的机器人。”
宋山青专心琢磨新玩具，姚友梅按开宋蓉电脑，找到“恋人”文件夹，点开名为“李镱”的照片。
也许是先入为主，姚友梅看到一张薄情寡义的脸，但是不带感情色彩来看，这人长得不比谢湘南差。
宋蓉很讨厌别人甩脸子，冷言冷语，从小只和性格温和的人亲近，李镱一定很懂温柔小意；宋蓉喜欢阿尔法外形的男人，但也注重谈吐，李镱的内在一定打动过她，会是什么？姚友梅不得而知，她掌握的仅仅是他的姓名和凉薄本性。
再看谢湘南，他本人比照片帅些。他和宋蓉的照片大多是公司背景，他个人照和合照都有，也有在冰岛拍的，有一张不是人像，是一对橙黄色咖啡杯，姚友梅推测是求婚那天宋蓉在二手店买的。
照片很多，但大多像手机拍摄，只有在冰岛的照片质感很好，可能用了相机。姚友梅心中一动，返回去看宋蓉和李镱的照片。
宋蓉和李镱恋爱的时间更早，但一张张照片精致得像写真照，是请摄影师拍的吗？他们相恋时期，宋蓉在白领之星大赛组委会工作，李镱是干什么工作的，近况如何？姚友梅想，希望他后来在女人身上栽了跟头，被骗光所有钱财，还发胖变丑得脏病，翻不了身。
还剩两个文件夹，姚友梅先看何景明，她只见过照片中的他，但哪怕在二十多年后，眼前人依然让她想到“美男子”三个字。
何景明长得正气又明亮，是黑白电影里男主角那种有派头的帅。当年，姚友梅很担心女儿在被花花公子玩弄，何景明看着像正人君子，但长成这样，不可能不是花花公子。
宋蓉不娇不甜，又没个家世，何景明姿容出众，为什么会选她，一定是她单纯好骗而已。
隔了二十多年的岁月再看，姚友梅认为没什么不般配的。照片中是两张舒展的面容，神采奕奕，几乎每一张合照都是何景明从身后抱拥宋蓉，两人耳鬓厮磨，对着镜头灿烂地笑，爱意溢出屏幕。
不到二十岁的宋蓉年轻得让人心痛。让她痛哭不止的人，是何景明吧？应该是他。这样的美男子注定会让女人伤心，和他分开，怎能不为之一大哭？
秦琪说过，为爱情伤心痛苦很正常，对象是谁不重要，姚友梅不必执着于一个答案。但姚友梅说：“可我从来没见过她哭成那样。”
何景明的照片当前，姚友梅问自己，女儿哭成那样，你为什么没记住，为什么没有？！
最后的文件夹是宋蓉最初的恋人陶沣。有次姚友梅去省城进书，到学校找宋蓉，慧儿说她和男朋友在图书馆阅览室自习，姚友梅摸到阅览室一看，男孩模样好看，言行也礼貌，宋蓉为什么不告诉她？宋蓉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姚友梅悄悄问宋蓉失身没有，宋蓉怒道：“你这个用词，我两眼一黑。我不告诉你是对的。你以为我没研究过生理知识吗？”
陶沣比宋蓉高两届，是本科生，他是甘肃酒泉委托学校定向培养，毕业后必须回家乡工作。宋蓉说将来会去酒泉和陶沣团聚，还把陶沣夸到天上去：性格好，长得帅，字写得好，歌也唱得好，美中不足身高只有一米七六。
姚友梅很忧虑，齐州不富裕，但也算鱼米之乡，长江中下游的城市再怎样都比甘肃强，她的认知里西北是苦地方。她和宋山青都不想女儿远嫁，可是陶沣本人让人挑不出问题。
陶沣毕业回甘肃，当年底，宋蓉有了新男朋友。她同样没有和家里提起，但姚友梅发现她有了手机，是当时的最新款，她以为是宋蓉买的，问生活费够不够，宋蓉说：“是何景明送的。”
姚友梅问：“你谈了新的？”
宋蓉容光焕发：“刚谈。”
那天，姚友梅第一次看到照片中的美男子。何景明比宋蓉大八岁，姚友梅问他在哪里工作，宋蓉说是华为公司的技术支持，全国出差，上个月，她在电信公司实习时和他相识。何景明申请到常驻本省，这样每周都能和女朋友见面。
2003年的华为公司已经是知名大企业，宋蓉有了新目标：“明年我毕业去深圳，景明兄说会帮我内推。”
第二年，宋蓉说不去深圳了，她要回家。在姚友松的推荐下，她进了齐州市公路管理局，却被分配到二级收费站。此后她不提何景明，在次年结识赵越。
如果何景明不是让宋蓉痛彻心扉的人，会是赵越吗？谢湘南有家庭，宋蓉和他平常相交，但她和赵越彼此避嫌，是心里从未放下对方吧？
姚友梅甚至想给赵越打个电话，可她该怎么问呢，问你为何惹哭我女儿吗，赵越又能回答什么？他从未停止关注宋蓉的成长，也始终理解宋蓉的志业，能追究他什么？
夏芳野和赵越的聊天记录停在2024年11月。之后，宋蓉换了新手机，他们还聊过天吗，聊了什么？姚友梅打开夏芳野微信页面，重新再看，夏芳野分享一首歌后，赵越不吭声，这首歌另有玄机吗？
姚友梅没有下载音乐软件，点击失效，她呼叫HuGu：“机器人，我想听《山盟海誓之怪谈》。”
几秒后，HuGu回答：“姚女士，很抱歉，这首歌因版权限制，无法为你播放。”
姚友梅请教AI：“山盟海誓之怪谈，唱的是什么？”
AI回答故事原型是日本的雪女传说，她是冰雪精怪，民间相传她专取男性灵魂食用。暴风雪之夜，一位砍柴男子偶遇雪女，为她容色惊动，不惧流言，陷入迷恋，雪女饶他不死，但逼迫他立下重誓：永不可对人谈及见过她。
男子把雪女当成幻梦，下山后，他如常人一般结婚生育。有天，男子忍不住对妻子说出奇遇，不料妻子正是雪女幻化。雪女怒其未能守信，杀之却不忍，化作水雾永远离去。
AI说：我用一句话为你总结——这首歌讲述雪女和凡人的禁忌之恋，凡人违背诺言，永失所爱，以此映照山盟海誓的脆弱与幻灭。
赵越为何就此沉寂，他和宋蓉之间有什么秘密约定吗？姚友梅把两人聊天截图发给AI，AI说：“两个文艺爱好者讨论艺术和文学，无所不谈，我很羡慕这种有知音的人生。”
姚友梅笑了，你是人吗，你懂得什么叫羡慕吗？机器人，你好像不怎么能看出人类的暧昧情感。
想解谜，还得靠人类。姚友梅把截图发给秦琪，秦琪回道：“阿姨，你让AI把歌词发给你，让它细解一遍。”
《山盟海誓之怪谈》是粤语歌，歌词诘屈聱牙，奇诡哀艳，AI说：“我为你逐句直译，用最直白、最通俗、最简单的语言，一次性讲透。”
姚友梅一字一句地看：“想当年，山海前，刀剑与誓约锋利”、“一生中不可泄露，跟你曾雪中度”、“陪伴枕边的她走进终点路，牵挂你似朝露”。
宋蓉第一次见到赵越，是在三月桃花雪中，几年后，两人在广州重逢，赵越说他家庭稳定。姚友梅黯然神伤，那年雪中初见赵越，宋蓉对他是一见钟情吧，赵越对她也是。
秦琪发来信息：“阿姨，小鹿用这首歌提醒赵越，你越界了。”
唐传奇里，虎女抛夫弃子，消失不见。赵越说：“很多人有过奇遇，却没有更深的缘分，我想起很多事。”夏芳野随即分享歌曲，是在说：嘘。
姚友梅打开社交网页，输入歌名，旋律跟歌词一样诡谲绮丽，一句也听不懂，她听了两遍，关掉。
赵越的心上人和枕边人，不是同一个，悲哀吗？可能并不，他的奇遇只是他生活中偶尔的绮念，无关痛痒。他事业顺利，家庭稳定，女儿考上大学，他什么也没耽误。
但是，赵越和宋蓉很少聊天，也不见面，每次话头一接上，就能默契地聊下去。两人的感情，又似乎很深，比旁观者见到的深得多。在相识至今的21年里，他们一直念着对方。姚友梅摇摇头，爱情不爱情的，她忘记是什么感受了。
在老家时，宋山青有午睡习惯，常常睡到下午三点多，今天他有心情睡午觉了。姚友梅把手机都开了静音，家里变得极静，静得让她要发疯，她看向衣柜，该收拾宋蓉的衣物了，她要找些事做。
姚家第三代都继承了姚华清的大高个，姚远、宋星和刘召成都超过一米八。宋蓉身高一米六九，在齐州女孩里算高的，她穿衣风格是周妍穿不好的那类廓形，姚友梅拿出一件深灰色大衣，她是苹果型身材，人有些胖，但宋蓉的外衣宽宽大大，她都能穿。
宋蓉喜欢色彩，姚友梅把自己能穿的颜色都挑出来，穿不下和不合适的放在另一边。大多衣服质量很好，也都很新，她却想不出能给谁，宋蓉的堂嫂章玲和堂姐宋丽的身形都撑不起来，就算能穿，送给她们似乎也不妥当。
捐了吧，都捐了吧，做点善事，为官司攒功德。姚友梅想到垃圾站旁边有个旧衣回收箱，但她以前看过社会新闻，旧衣去向成谜。她问AI，AI告知几个小程序，免费上门收取，按照重量付费给她。
有人穿上宋蓉的衣服，能挡挡风寒就足够，若能开心几秒，那就更好。姚友梅翻出一只收纳袋，再网购几只，衬衫袖子一撸，收心干活。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