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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彪子其人 彪子这个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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彪子这个姑娘,打小人夸她高,长大了人夸她喜庆。她也曾疑惑过喜庆这个词到底是个褒义词,还是个贬义词。但她呢,就有一点好,按老话说,就是心大,这搁到现在,就是绝不内耗。
绝不内耗的另一面就是记吃不记打。
彪子是突然有一天出现在村里的,五六岁的姑娘睁着双不大点儿的眼镜四处寻摸,窜完小路窜大路,最后一屁股坐在村中央的篮球架边,这里有着村里占地最广的水泥地面。
时值北方入夏,天气热得像不加一滴水的蒸笼,全靠汗裹着才没能旱死。好在太阳西下,知了的吱哇乱叫也消停了。水泥地面坐着虽然硬,但很养生。彪子觉得屁底下的温暖一直蔓延到心里。看着周边的小孩,彪子觉得这点温暖烧成了一团火,要让他们也开开眼。
篮球架旁上蹿下跳的小孩都在争着抢着要往上爬,根本没空注意地上的彪子。彪子看看他们,心说他们也不嫌累,真是吃饱撑的,有劲没处使。累了一天的彪子十分看不上这帮小傻子。等到天将将变成深蓝色,小傻子们一个个的被爹妈喊回家,影影绰绰的饭菜味传到彪子的鼻子里、眼睛里。看看不远处的平房、瓦屋,又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抬手想碰一下星星的瞬间,彪子的手打到了篮球架的柱子。
彪子下意识的嗷了一声,四处看看还是看不到人影,甩甩手开始爬篮球架。她先把手攥住篮球架的自己能碰到的最高处,脚也蹬上去,手脚并用,奈何手脚又都不听使唤。脚下蹬着往上走,手又忘了随着挪,原地挺了会儿,挺不住还是掉下去,好在悬空的距离不到半个小腿高,彪子还是安全落地了。
时间可能不是个定数,彪子觉得自己僵持了好大一会儿,一看手心,篮球架子掉下的绿漆片片被汗水粘在各个角落。手心对搓也没搓掉,一个个的揭,揭一下两下的也摸不着边角,彪子不想干了,粘着吧。在压篮球架的石头中挑到最平的一角,彪子靠着坐下了。
“谁家小孩,瞅着眼生”,穿着半裙、左手拿着桃,右手拎着马扎的女人靠近了篮球架。彪子直愣愣瞅着她,准确的说,是她手里的桃儿。女人弯下腰把马扎放在篮球架旁,广场四通八达,如同村里的罗马,连着村里的几条水泥路主干道。没等女人坐下,彪子一把抢过女人的桃儿,边往嘴里塞边跑。
“这小死孩,千万让车撞了”,女人在后面喊,“别让她跑了”。彪子顾着吃,没顾上路,转头撞在了包围圈里,三三五五的拎着马扎的女子小队,立马上前薅住了彪子的胳膊,扯着她往篮球架走。“我得看看谁家小孩,不给吃的让她在外头抢,长大也是个蹲大狱的”,女人骂骂咧咧。
“这小孩谁家的,怎么没见过”,另一个女人问,问了一圈,七嘴八舌的都一致说没见过。这可就奇了,谁能瞒过她们几个狗仔队。彪子被人推了一把,往前扑了一下,“小孩,你谁家的”,一个韭菜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彪子也想吃韭菜了,不吃韭菜饺子,要吃就吃韭菜盒子。彪子漫天神游,也不搭话,眼也一眨不眨,还是直愣愣的。
“这别是个傻子吧,还是哑巴,话也听不懂”,一人下了定音。“走吧,别跟她掺和了,我家刚摘的桃,再给你个”,一个女人从塑料袋里拿出了桃,见者有份,给了她就不能不给她。
彪子的眼开始聚焦,看到被抢桃的女人正要接过桃的时候,她再一次行动了。彪子又抢了桃跑了,这回还知道把桃把住,往黑窟窿跑了。身后是一连串的国骂。连带着广场上的人都知道,村里来了个抢东西的哑巴小孩。
两个桃下肚,聊胜于无。彪子没地方去,在小巷里盯梢,听到那女人把两次丢桃的过程一遍遍的跟过路人重复。话真多啊,也不嫌渴,彪子腹诽。直到最后一个人也消失在广场上,彪子又回到了篮球架,还是那块石头,还是那根柱子,无家可归的彪子恍惚有了落脚之处。
小小两个桃不足以让彪子的名声臭大街,直到村里人发现了彪子的秘密基地,一户垒好院墙,露着红砖和石灰的半成品新房。里头有带着缨的青萝卜、带藤的地瓜、一两把韭菜、四五个桃,甚至还有月季花,铺好的麦秸、烧完的火柴,还有砖头。老巢被捣,彪子也在偷桃的林子里当场被抓,人赃并获,被扭送进了村委大院。
乌央乌央的看热闹的,还有苦主一道挤在办公桌前,桌上散乱着烟盒,有人趁乱摸走一包。失主直接开骂,围观人群阴阳怪气,问话、写字,彪子一概不理,滚刀肉一般。没办法,村委直接去找警察,想找到彪子的亲戚。
面对警察,彪子维持着自己的沉默人设。彪子不配合,警察也无计可施。彪子年纪又小,警察也只能教育两句,转手又将这块烂肉扔给村里。对待这么个小娃,打坏了怕惹上人命,骂两句她又不往心里去,下回该咋偷还是咋偷。
时日一长,村里人也知道这小娃就是偷点吃喝,虽说不值几个钱,但癞蛤蟆不咬人它膈应人。有高人给出了主意,不行就找人养了她,给几口吃的不至于让她满村偷,时间长了对村里名声也不好。
主意是好的,哪怕不冲着孩子,冲着村里的补贴,这主意也能成。可这孩子是彪子,是在村里偷盗成名的彪子。这滚刀肉再香,它不听使唤,落不到锅里,也就吃不到嘴里。
收养彪子的消息如水波纹一般,从村委大院一圈圈的扩散出去。第一天没人报名,第二天也没人报名,无人问津的情况让村委连最后期限都不敢设,盼着时间长了总有人能想得通。到了五六天的时候,一个姓崔的孤寡老头,戴着翘边的草帽,穿着发黄的短袖腈纶白衬衫,敞着怀的走进了村委,黑到发红的胸膛上,时不时的露出两个黑点。
因着跟村委主任那出了五服但又仍同出一姓的丝丝血缘,崔老头选上了村里的五保户。
“这孩子要不跟着我吧”,崔老头跟主任商量。“叔,你,你这自己还是五保户,养个孩子日子还咋过”,村委主任劝了他,为孩子,为老头,也为老崔家一族。崔老头说自己也能收点破烂,也能跟着村里栽树种花修路扫大街,村里给找个营生就能把日子过活。
主任还是纳闷,自己一个人过那么多年了,咋想起来要养个孩子,还是这么个孩子。“也不白养,多少有人给自己送终了”,崔老头扯出个笑来,低头看了眼彪子。
“叔,你可别说这个,先不说你还不到七十,再说养老丧事这些咱村里都给包着”,主任不信这个理由,“你这一养她,你五保户的钱可都没了,养她的补贴可没那个钱多。”
“就是因为这个,还能因为啥,反正除了我也没人报名,让我给她领走吧,也给你少个麻烦”,老头不想再跟他掰扯。
“行,我跟他走”,彪子突然出声,给老头和主任都惊了一下。主任纳闷,“这孩子不是哑巴啊,那你为啥不搭腔。”“呦,装哑巴呢,不亏,有人说话了”,崔老头挺乐意,趁主任没说啥,直接拉着彪子走了。
五保户崔老头把彪子带走了,这个大新闻迅速席卷了整个村。村里人在背后嘀咕,崔老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咋突然想不开给自己找了这么个大麻烦。麻烦,是村里人对彪子的定性。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彪子虽然净可着粮食扒拉,但留下的印象确是跟偷钱无二。村里人擎等着彪子蹲大牢的那天,到那时候又能再评上一句,“你看看,你看看,我说啥来着,这孩子啊,打小就不学好。”
这是村里人对彪子的“期盼”。崔老头呢?养老送终不可信,也太远,崔老头只是先把自己的旧衣裳给了彪子,让她去缸里舀水先洗洗澡。彪子也没说话,走到缸边,舀了瓢水,伸出手指头一试,热乎的。倒也是,天热得很,水都晒热了。老头找出一瓶洗头膏,放在缸边,一句话也没撂下,又进屋了,看那样像是做饭。
彪子又想起来那天的韭菜盒子,如果有韭菜盒子就好了。刚到人家地盘,彪子有点小数,没敢提要求,快速涮了涮自己,也不敢搓灰,不是怕累着自己,怕这缸水不够使。
套上老崔的长袖秋衣,彪子趿拉着旧鞋,悄悄的扶上厨房的门框,探头往里看。老崔正在煤球炉上炒菜,炉子外壳的银色铁皮已经被长年累月的使用痕迹磨得看不出本来面貌。炉子旁的窗台上摆了半包盐,一瓶酱油一瓶醋。老崔正在炒豆角,手指节长短,搁上盐,搁上酱油,齐活。
“拿个盘子”,老崔指使彪子,又在门后拽出个东西来,两手一拽,带着腿儿的木板就成了桌子。老崔做了饭,彪子只能去找个坐的,翻遍院子就找到一个马扎,“你坐吧,我站着就行”,彪子自觉很会办事儿。老崔斜了她一眼,打这以后就知道彪子是个眼大心也大的,又从门后拽出把自制的马扎,麻绳、尼龙绳、塑料带子都缠在上面。
彪子讪讪一笑,摸起了馍馍,看了老崔一眼。老崔慢慢嚼着豆角,差不多炒熟了,一眼没往彪子那看。彪子大口咬开馍馍,这是近半月以来吃过的第一顿正经饭,彪子感慨了一小下下。要是有韭菜盒子就好了,随后就畅想起来。
“吃完把碗刷了,你那身旧衣裳也自己洗了”,老崔发号施令,转而出门去了。彪子听到关门声,窝在马扎上的腰立马直了起来,环视了一下厨房,想顺带巡视一下正屋。“算啦,还是先刷碗吧,被抓到也能讲情”,彪子动了脑子。
干完活,彪子是一刻也不停的进了堂屋,带着土坑的水泥地,高低不平,一个四方的矮桌软趴趴的站在地上,桌上是个没有壳的浅黄色风扇,风扇开关按钮处贴着缺了瓣的牡丹。墙上挂着几年前的日历,一页也没有翻过,封面是某保险公司的广告。里屋是张靠墙的床,绕着床的墙上贴着一块长长的塑料布。彪子手欠,顺着两个大头钉的缝儿,看到塑料布背后掉落的墙皮。
床尾是个长条凳,上面放着大木箱,衣裳从箱子没盖紧的口子跑出来。床头旁又是一个交错的小床,叠着一个个的鼓鼓囊囊、黑黑红红的塑料袋,一个大袋里是被褥,其他也看不出个啥。小床的床边摆着个老黄历,红色的字迹,白到透明的纸,日期正是当天。
一打眼,就把堂屋看遍,彪子不敢多转,拿着马扎坐到堂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种的菜发呆。没有对前路的迷茫,彪子眼下就想摘根菜园子的黄瓜。之前是因为没粮,现在摘黄瓜算不算偷?
彪子迷茫了。
崔老头一只脚迈进家门,没等喘口气,彪子立马迎上前,“我吃你的黄瓜算偷吗?”,崔老头立刻给出否定回答,“得等着熟了再吃”,看着摘瓜的彪子,“你管我叫爷爷,长着嘴就别装哑巴。”
彪子一顿,黄瓜上的小刺扎了手,“行,我知道了”,说完又补了一句,“爷爷”。
从这天起,彪子就是个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