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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师父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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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了。”
“但还能走。”
骨厉撑着阿奴的肩膀,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棚子。
灰蒙蒙的天光照在他脸上,阿奴第一次看清了他的全貌。
骨厉比她想象的老得多。不是那种五十岁、六十岁的老,而是老到看不出年龄。他的毛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每一道都像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
但他的眼睛不老。
浑浊归浑浊,那双眼睛和阿奴见过的任何一双眼睛都不一样。
“军团在北边。”骨厉指着荒原尽头,“走三天,到了边界,就能看到军团的哨塔。哨塔里的人会问你来干嘛。你说‘投军’,他们就放你进去。”
“投军?”
“对。军团不收难民。但你去投军,他们会收。”
“可我现在连刀都拿不动。”
“没关系。”骨厉说,“军团不缺拿刀的人。缺的是你这种人。”
“哪种人?”
“死不了的人。”
阿奴沉默了。
六十七个死了,她活着。矿道塌了她活着。妖种在她体内她活着。也许骨厉说得对。
“你也去。”阿奴说。
骨厉摇了摇头。
“我去不了。腿废了,跟着你是累赘。到了军团,他们也会把我扔出来。”
他看向獠牙。
“三天路程,穿过荒原,路上有的是吃人的东西。她需要人护送。”
獠牙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
“别看我。我是监工,不是保姆。”
“你欠我的。”
獠牙的脸色变了。
“你答应过不提那件事。”
“我没提。”骨厉说,“我只是说,你欠我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
獠牙先移开了目光。
“一天。我带她走一天。剩下的路她自己走。”
“两天。”
“一天半。”
“成交。”
……
“在矿区,我教了你这么久,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骨厉突然问。
阿奴想了很久。
“阿奴。”
她从有记忆起就在矿道上,没有人问过她叫什么。“阿奴”是“那个奴隶”叫顺嘴缩出来的。不是名字,是标签。
骨厉看着她,眼睛动了动。
“在矿道底下,你拼命想帮我搬开石头,又分了饼给我。你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值不值钱。你只是看到我还活着,就过来了。”
他停了停。
“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对我好的,对我坏的,救我的,杀我的。你是第一个——不管不顾的,就过来了。”
阿奴的鼻子酸了。
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已经不记得眼泪是什么味道。
“我想叫你一声师父。”她说。
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风声淹没。
骨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阿奴立刻双膝跪地。
“师父。”
她把全部的自己都压在了这两个字上。
骨厉没有应声。他的手垂在身侧,缠着绷带的、瘦得像枯枝的手,在发抖。
“起来。”他说。
阿奴没起来。
“我会回来的。等我找到医官,把身体里的东西弄出来,我就回来。您好好的在这儿等我。”
骨厉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答应。
但他也没有说不等。
阿奴知道这就是他的答案。
她转过身。
“阿奴。”
骨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活着回来。”
四个字。
没有“注意安全”,没有“师父等你”。就是“活着回来”。
阿奴攥紧了手里的黑色石头,迈开了步子。
她把骨厉的脸刻进了脑子里——花白的毛,刀刻的皱纹,浑浊但从不示弱的眼睛,还有那双什么都能听到的耳朵。
她记住的不是一张脸。
是一个人。
……
他们出发了。
骨厉靠着柱子,看着他们离开。他们走了很远,骨厉还在那里,直到他们消失在荒原里。
荒原里
獠牙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走得很急。阿奴跟在他后面,脚步很轻。
骨厉教过她:走路的时候脚掌先着地,不要脚跟着地。脚跟着地会有声音,脚掌着地没有声音。
她在练。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风越来越大,尘土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
阿奴把衣服拉起来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前面有个山洞。”獠牙说,“今晚在那里过夜。”
山洞不大,刚好够两个人蜷在里面。
洞壁上有干枯的苔藓,手一碰就碎成粉末。
獠牙在洞口生了火。火不大,但足够让洞里暖和起来。
阿奴靠着洞壁坐下来,抱着膝盖,盯着火苗发呆。
“你不好奇吗?”獠牙忽然开口。
“好奇什么?”
“好奇我为什么欠骨厉的命。”
阿奴想了想。
“不好奇。”
“为什么?”
“因为你不打算说。”
獠牙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打算说?”
“你要说早就说了。你拖到现在才提,是因为你想说,但你又不想让人觉得你想说。”
獠牙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意外。
“骨厉说你学得快。我开始信了。”
他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火苗窜高了一些。
“十年前,我是北境军团的一个小兵。”
阿奴没说话。她在听。
“那一年北境打了一场大仗。一个营出去巡逻,中了埋伏。三百多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三十个。我受了重伤,被扔在死人堆里。”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骨厉是斥候。是他从死人堆里把我扒出来的。那时候他还没废。”
“他救了你?”
“对。他把我背回营地,放在医官的帐篷门口,然后走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但我趴在他背上时,看见他的脖子上有一个印记。”
“后来呢?”
“后来我伤好了,落下了残疾,被调到后方矿区当监工。我在矿区待了六年,我不知道骨厉也在矿区。”
“只知道他是个已经被废了,左腿断了,右臂伤了,被军团扔出来,流落到矿区当了药奴。”
阿奴想起了骨厉的话。
“军团是另一种矿道。”
她现在懂了。
“后来,矿道倒塌,我再见到他时,才注意到他脖子上的那个印记,认出他来。”
火苗跳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
“所以你看着他当了六年药奴。”
“对。”
阿奴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为什么又敢了?”
獠牙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矿道没了。军团不会管一个塌了的矿区里少了一个监工。在他们眼里,我已经死了。”
阿奴听出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他不是在帮她。他是在逃。
“你不怕军团的人认出你?”
“怕。但北境那么大,认出一个六年前的小兵,没那么容易。”
阿奴没有再问。
她靠着洞壁,闭上眼睛。
胸口的洞在发烫。不是疼,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缓慢地移动,从肋骨下面往上游,到胸口,停一下,又往下走了。
阿奴不知道它在找什么。
等她再次睁开眼,獠牙已经靠在洞口睡着了,手还握着短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松开。
阿奴没有睡。
她在听。
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尘土的味道。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声音很尖,像小孩在哭。更远的地方,有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像是在绕着山洞转圈。
阿奴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骨厉给她的那块黑色石头。光滑的,像被水冲刷了很多年。
“拿着。军团的信物。到了哨塔,把这个给守门的人看,他们会带你去找医官。”
阿奴攥着石头,手指慢慢收拢。
石头是凉的。胸口的洞是烫的。
凉的和烫的,隔着一层皮肉和骨头,像两个在打架的东西。
阿奴闭上眼睛,数心跳。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洞外的脚步声停了。
那个东西不走了。就在火光映不到的地方,一动不动。
阿奴也没有动。
她没有叫醒獠牙。没有握紧石头。没有屏住呼吸。
骨厉教过她:当你发现危险的时候,不要做任何和平时不一样的事。你和平常一样,它就会觉得你没发现它。它一犹豫,你就有了机会。
阿奴继续数。
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五、一百二十六……
数到一百三十的时候,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
不是绕圈。
是离开。
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阿奴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没有害怕。至少,她没有让害怕控制她的身体。
骨厉说得对——脑子不仅能打赢架,还能让你不用打就赢。
她没有和那个东西打。
但她赢了。
阿奴靠着洞壁,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没有再睁开。
第二天
阿奴睁开眼的时候,獠牙已经站在洞口了。
他背对着她,面朝荒原,一动不动。晨风吹着他的衣角。
“醒了?”
“嗯。”
“吃东西。然后走。”
他从怀里掏出两块干粮,扔给她一块。
阿奴接住,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但她嚼得很慢,很仔细。
因为多嚼几下,胃会觉得饱一些。吃到的东西是一样的,但感觉不一样。
獠牙三口两口吞完,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
“今天走这条线。往东北,绕开黑棘林。林子里有狼群,昼伏夜出。白天过没问题,但我们不知道天黑前能不能穿过去,所以绕。”
“绕多远?”
“多走半天。”
阿奴点了点头。
獠牙灭了火,用土把灰烬埋了。连一根没烧完的枯枝都捡起来扔进了坑里。
“怕被看到?”阿奴问。
“怕被不该看到的东西看到。”
他没多说。阿奴也没多问。
两人走出山洞,走进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