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分的天空》书禾1

12、今夜你还回来吗 久居军

　　久居军营的陆北漠，曾经的朝朝暮暮都是严苛的军纪规矩、冰冷厚重的军械器械，还有刻在骨子里时刻紧绷的警惕神经。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执行任务时生死悬于一线，他早以为自己的心脏被一层厚厚的铁血铠甲包裹，坚硬、冷硬，不为俗世温情所动，这辈子都不会再为哪个人轻易卸下防备、生出柔软。直到后来在网络聊天室遇见了沈书禾，他才恍然醒悟，再刚强的军人也有软肋，这份心甘情愿的柔软，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全都给了她一人。

　　身边不少人谈起情爱，总喜欢堆砌热闹花哨的套路，鲜花礼物轮番送，甜言蜜语挂嘴边，把感情弄得浮华又缥缈。可他在军营里待得太久，骨子里就带着军人直来直去的性子，学不来这些虚浮花哨的手段。于他而言，爱意从不是一时兴起的新鲜感，而是如同戍守边疆一般的坚守。阵地选定了就绝不擅自离岗，哨位站定了就会守到最后一刻，若是认定了想要守护的人，那便是余生一辈子的使命，风雨不改，不离不弃。

　　无数个独处的安静夜晚，陆北漠对着电脑屏幕，心底总会悄悄泛起一声带着期许的自问：会是你吗？那个网名叫做小顽皮的姑娘？

　　脱下一身军装正式退役后，他进入当地邮政局安稳上班。常年部队集体生活造就了他打心底里厌烦酒桌上的推杯换盏、无谓的人情应酬。朝九晚五的工作规律平淡，下班之后大把独处的闲暇时光无处消磨，百无聊赖之下，他开始借着老旧的台式电脑打发漫漫长夜，偶然点开了当时风靡一时的网络聊天室。

　　这间小小的线上房间功能简单，既能独自静静听歌，也能把自己收藏的曲目分享播放给房间里所有人。一来二去，他总习惯在晚间准时上线，筛选各式各样的老歌流行曲播放。渐渐的，天南海北的网友都摸清了规律，每天准时蹲守在聊天室里等着他放歌。他会放气势雄浑、曲调大气的经典老歌，也会循环周传雄歌声里浸满离愁的沧桑旋律，偶尔也应大家要求，放上刀郎那首带着烟火与遗憾的《冲动的惩罚》。久而久之，这间聊天室里飘荡的大多是他挑选的歌声，他也被网友们打趣着，成了整个房间独一份的灵魂DJ。

　　屏幕下方的公屏消息总是不停滚动，此起彼伏的点歌请求接连发来。
　　“哥，有空放一首黄品源的《小薇》呗！”
　　陆北漠指尖轻敲键盘，沉稳地回复短短两个字：“稍等。”几秒过后，温柔婉转的旋律缓缓响起，填满了整个聊天室。
　　没过片刻，又一条消息弹出：“DJ哥，我想听《老鼠爱大米》！”
　　依旧是简洁克制的一句“稍等”，上一首歌曲余音未落，下一首便无缝衔接，从不拖沓。

　　悠扬的歌声成了一根无形的纽带，把素未谋面、相隔千里的陌生人紧紧牵连在一起。大家伴着缓缓流淌的旋律，卸下了现实里的疲惫与拘谨，天南海北地闲聊日常琐碎。上海的网友1234说话干脆利落，河北的“有记忆的石头”总爱讲些乡土小故事，河南的听雨和露水河常常结伴上线唠嗑，天津的“优雅的匪徒”嘴皮子风趣幽默，还有一个昵称是“情人的眼泪”的网友，聊了许久我才知晓，这个略带伤感的网名和匪徒竟是同一个人。爽朗外放的东北网友长发飘飘更是活跃分子，一口地道的东北口音，总能把聊天室的气氛烘托得热热闹闹。偌大的网络天地，一间小小的聊天室，容纳了五湖四海普通人的烟火孤单。

　　最开始陆北漠只是习惯性放歌，冷眼旁观着屏幕里嬉笑打闹的众人，像从前站岗放哨一般，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一个灵动的身影慢慢闯入了他的视线，牵动了他所有下意识的注意力，就连他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

　　那个人就是沈书禾。
　　她像一只古灵精怪的小精灵，总爱更换网名穿梭在房间里。取名“小顽皮”的时候，她便和大家嬉笑打闹，打字轻快俏皮，俏皮话一句接一句，活泼得像春日枝头蹦跳的小鸟；可一旦换成“临窗听雨”这个名字，她又瞬间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性子，安安静静待在角落，不抢话、不起哄，只默默聆听歌声，宛若一只敛了羽翼、无欲无求的蝴蝶，恬淡又温柔。最先让他记住的名字叫蝶舞飞扬，气质温婉可人，谈吐不俗，让他记忆深刻。

　　一次闲聊中，陆北漠偶然得知了她的职业是美术老师。单单这一句话，就让我心底生出几分笃定，这般动静皆宜的性子，定然是个内心细腻、藏着万千温柔与故事的姑娘。见过太多军营里粗粝的硬汉，也见过俗世里浮躁张扬的人，唯独她这份沉静又灵动的气质，像一缕晚风，轻轻吹散了他心底积压许久的沉闷。

　　往后的日子里，陆北漠开始莫名期待和她搭话。哪怕只是寥寥几句日常闲谈，白日里在邮政局对接琐碎工作积攒的烦躁与疲惫，都会顷刻间烟消云散。原本一成不变、寡淡如水的退休生活，因为有了她的存在，慢慢被注入了鲜活的灵魂与暖意。

　　常常在放歌的间隙悄悄留意公屏，搜寻她的发言痕迹，默默揣测屏幕背后的她是何种模样：是不是留着一头柔顺绵长的黑发？眉眼是不是像她的性子一般温婉柔和？平日里拿着画笔教书育人时，又该是怎样安静美好的姿态？就连她写下的文字，偶然间看到几句，细腻柔软的笔触，也牢牢刻在了他的心底。

　　昨日她一如往常来过聊天室，没有过多嬉闹，就静静缩在角落的ID位置，安安静静听完了大半晚的歌曲，待到深夜便悄然下线，没留下只言片语。

　　窗外夜色渐浓，老旧电脑的屏幕泛着淡淡的白光，指尖悬在键盘上空迟迟没有落下。曾经驰骋疆场、遇事波澜不惊的铁血军人，此刻心底竟泛起一丝细微又真切的忐忑与惦念。

　　心里一遍遍无声地发问：今天的歌已经准备好了，你还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