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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自身作战·一起复习(下) 在教室里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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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室里朝外看还明显局促不安的叶一梓,可能是见到“熟人”出现,随即松弛了不少。也许松弛得太过了,让林复启觉得自己并不只是“熟人”,而是“仇人”。
“什么事?”林复启问道。
“没什么,”叶一梓第一句话便有些不耐烦。“就是来个你道个歉。对不起,那天我不应该故意提时永知的名字,我当时以为你和时永知是兄弟,不会在意时永知比你优秀太多的。”
林复启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每一句还是产生了相当程度的伤害。“你是怎么知道我成绩——我没考好的?再者说就算我不在意我弟弟比我优秀太多,你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提出来呢?奉承讨好吗?”
说到后面这段话,叶一梓抬眼,嘴角微微向下压,不耐烦倒是消失了,换上一副“我要好好和你掰扯”的表情。“我没有在奉承讨好他,或是当时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奉承他的人多了不缺我一个,其他人我都恨不得他们原地消失,更不会讨好他们。抱歉我要对你说这句话,我就是很单纯地不欣赏你那副明明需要他帮忙解围,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自信的样子,用邓劲榕的话来说就是缺乏社会教育。”
“哦,好吧。”林复启采取“满不在意让对方着急”的表情,实际上后槽牙都要咬碎。“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至于我怎么知道你的成绩?”叶一梓好像不吃这套,语气和动作透露出已然免疫的坦然。“这你可就揣度错了,我不知道你的成绩,但我一眼就知道你没考好。因为我知道,我能闻到没考好的人身上的味道。”
“你在讲什么?味道?”林复启稍微往后退。
“不是具体的某种气味,是一种感觉。考得不好的人不一定在意自己得到什么样的数字,但很在意的人,肯定是没有考好的,那是一种没有达到期望的落寞,还有刻意掩盖弱点的故作张扬。”叶一梓越说越放松,靠在栏杆上,眉飞色舞。“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偶尔失利一次,只会有前者不会有后者,所以我这套机制看人可是百发百中。”
过往每一次和叶一梓拌嘴的记忆,随着对方的眼神扫射,潮水般用来,让林复启还没开始回击就已经感到厌倦。“看来,你很有经验?怕不是——”
“——对,我以前就是这种人。”叶一梓耸肩摊手。
“是成绩不好的人?还是靠每一次见到我都要通过吵架平衡内心的人呢?”
“随你怎么想吧,直到现在,包括对你道歉,每一桩和你互动的事情我都问心无愧,好了,我走了——”
“可如果我说我不接受你的道歉,然后再让我弟弟劝劝你,怎么办呢?”林复启看着对方凝滞的背阴和缓道,意识到自己终于也开始利用弟弟和周围人的关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甜蜜,好像弟弟和他之间其实从未中断过信任。
“你,你做得出来?”叶一梓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你都说了,我和他是兄弟,我们是要一起回家,在同一个屋檐下睡觉的。你以为,只有你们能整天霸占他么?”林复启得意起来,没想到昨天晚上的对话,不止预演了叶一梓来找他这一件事情。
“那随你便,反正我——”
“怎么了这是?不要吵了,好好说话。”突然杀进来的沈苏粤,让林复启和叶一梓都惊呆了。林复启将注意力从叶一梓身上离开,发现他俩的音量已经足以引发一场不大不小的聚众围观。
“你怎么在这儿?”叶一梓的脸一下通红,声音放低,从栏杆上站稳,又恢复了林复启还没出教室时的状态。
“在楼上我就看见这里围了不少人,然后发现是你。”沈苏粤环顾四周,也小声回答。“不管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回去慢慢和我吐槽就行。你看你,马上就上课了,你们班离得又远。”他边说边引导叶一梓不情不愿地离开。
“早上好!”他还不忘和林复启打个尴尬的照面。
“早上好。你是要送他回他们班上吗?那记得代我给我弟弟问个好!”
“——行!”连沈苏粤的语气也不自在起来。“好了,我们走吧。”
“你怎么就这么自信呢?”叶一梓不忘最后挖苦一番。
“或许你缺的,就是我这种自信!”林复启心中畅快,像个小学生一样用食指拉下眼睑吐舌头扮鬼脸。“回见吧!”
叶一梓短暂得到了沈苏粤的依靠,林复启的话犹如余烬遇风:“你把话说清楚,我——”
“怎么回事!”华瑜芝的突然加入让围观群众心中直呼过瘾,不少人已经发出惊叹的“哇”声。“你跑来这里干嘛?”她的目光直指沈苏粤。
或许在场没有多少人知道两个人之间的恩怨,但冲突已然达到了高潮,所以没有人需要知道。大家只需要做好围观看客的本分,谁在冲突中占据上风,就将自己审判的目光武器化投向对立面就行。当然,若是像林复启一样清楚个中纠葛,就能明白为什么八面玲珑的沈苏粤,听不起眼的华瑜芝一声威逼,就败走麦城。
沈苏粤和同样被华瑜芝吓得不轻的叶一梓在众人的注目礼中离开。林复启看着两人的背影,越远,胜利者的心态便越少,直至消失。叶一梓和时永知站在一起时,已经是云泥之别,更何况和沈苏粤站在一起,更显得对方俊朗、精神、高大。
但云彩飘忽不定,泥土却稳扎稳打,还能破土而出旺盛的生命力。林复启不由得感慨。叶一梓那些话像辣椒,一开始刺痛别人,回味起来,却不无道理,甚至倍感珍惜。一开始吃辣椒的时候不习惯,现在已经第几次了?好像回味过来了。
哎呀,看来真是文科书看多了,竟然连充斥着单纯恶意的吵架都能解读。林复启锤锤脑袋,继续回去搜刮理科书。至于要不要给真正能拿捏住叶一梓的弟弟通风报信,说他的道歉不诚心,说他对自己总是充满敌意,林复启想象了一会儿,然后笑着摇摇头,和弟弟相处的时间,不能被诸如此类的事情败了兴。
只是叶一梓和沈苏粤什么时候发展到了送对方回教室的关系了?林复启怎么都想不通。
家中,两人的学习角旁又多了一只箱子,里面绝大部分是语文和生物,还有少部分数学和物理的习题和卷子,然而从体积上看,最显眼而占地最多的是四本从图书走廊借来的科普读物和老书,《自私的基因》、《生物与非生物之间》、《古文观止》、还有《世说新语》。这些都是他浏览了个大概后,觉得差不多能从字里行间看出叙事和乐趣的书籍。
时永知探头朝里面扫了一眼,便哈哈大笑,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本一模一样,只是更新的《自私的基因》。
“我们生物老师在课上提过,说感兴趣可以看看,倒不是在做推荐。”时永知解释道。“讲到孟德尔的豌豆,她提到这本书的观点,说不管生物的外观千奇百怪,本质都是基因的容器,基因总是让生物体臣服于它们复制自己并进化的本能。大家都觉得很新奇,我也就从校门口的书店买了一本,没想到年代这么久远。”
林复启越听心里越痒痒,六年以来的生物学教育,他只知道课本上的豌豆一会儿高一会儿矮,考试题中的多倍体农作物这会儿有这么多条染色体那会儿又有那么多条染色体。“是吗?那我得好好看看,基因有多——呃,‘自私’。”
“慢慢看,有看不太懂的地方可以问我,我差不多读完了。哦对了,启哥你的作业应该做完了吧?”
“做完了,你怎么还想着这回事呢?”林复启已经迫不及待打开书,相应地声音便小下去。
“哈,因为我还没做完。”时永知戏剧性地转音,然后拿出当成作业做的卷子。
与其说这本书是生物学和遗传学的科普读物,不如说很多论调已经是人类学的范畴,与历史文化有不少交集,林复启依然没办法将其中的内容与自己读到的历史和政治材料完全区分开来。特别是“模因”一词,林复启反复咨询了时永知,确认作者在书中真的用这个词将生物演化扩展到文化传承领域。
“对,作者实际上玩了个文字游戏。基因的英文是Gene,而他构造的模因概念叫做Meme。虽然有人指出类似的词和类似的概念已经有前人运用了,我还是觉得作者是又一把英语‘我’的宾格代词化用到新概念上。他要把‘我’和基因区别开来,在模因主导下的人的行为和基因主导下的动物不一样,人用模因,也就是文化这种认知原因,同时与基因作斗争。”
“原来如此!”林复启经历了一阵鸡皮疙瘩,头皮发麻——长久未经历过的茅塞顿开的感觉。他毛孔大开,汗毛直立,一个看似与弟弟的观点冲突的想法不由自主冒出来:“那么,那么文化的传播,同样也是基因在‘自私’地,复制自己。大家同样也是文化的,想法的容器。是吗?”
“很不幸,的确如此。”时永知一边在卷子的空白处写下数字,一边点头答道。
顿悟的伴随产物,便是从毛孔中分泌出来的汗,就像蒸汽机嘟嘟地排放废气,凝结在气口附近的水珠。林复启大口喝着水还是觉得渴,大把擦汗也擦不尽,不仅是书中的观点重塑他的三观,弟弟的表现也让他震惊。
“你说你读完了这本书,那么你觉得里面的观点怎么样?认可吗?”
“可能有些观念已经古老了,比如关于文化传播,现在的传播学能解释丰富得多的东西。但对于高中生来说,很多观点还是很有建设性。”
“建设性?即使这本书一上来,就把母爱,还有爱情,都打成了基因为了延续自己的诡计?拿给初中生看,怕是世界观要崩塌吧?”
时永知突然中断了沙沙作响的笔头,抬起头来,微微的自然风吹起窗纱在他凝重的表情后舞动。“有些爱情并不是这样。”
思维敏锐的林复启立刻联想到了早些时候闹剧的中心人物。“对哦,同性的话,没有办法繁衍后代延续基因,但就是有同性恋啊。”
“对,所以说从这本书的角度来说,同性恋是基因决定的,并不站得住脚,如果说是基因出了错或是优胜劣汰更是牵强。同性之间的爱情是对抗‘自私’的基因的,从这个角度而言,同性才是真爱的观点,可靠性就比偏颇的部分大了。”
“这是你认可的,这本书的观点的那个,地方?”
“没错。更何况,世界上大部分的文化模因,受到基因的影响,也是反对同□□情的。同性恋者,首先对抗了基因的操控,然后又要对抗模因的摆布!这些人都是很有反叛色彩,而且敢于对抗本能的战士!现在都在说要宣扬个性,活出自我,依我看,同性恋就是对抗‘自私’的基因,对抗殉道,获得完全属于自己思想的第一线人物,这些人至少从思想上看,就不是生存复制的机器和接过思想又吐出思想的容器!”
林复启难得看到弟弟用平稳,殷切的口吻输出自己的观点,而承受观点的人,只有自己一个人。仿佛对方说的是只有自己才能知道的亲密的事情。于是,他也就自然地认可了弟弟的理论。“说得太对了!”
“启哥,不要怪我对叶一梓和沈苏粤宽容。实在是——”
“我懂,我懂。”林复启拿出宽容大度的好哥哥的架势,但也仅限于这一秒。
有些老师信誓旦旦地宣称生物是“理科中的文科”。林复启在做题时绞尽脑汁编实验步骤和预期结果,最后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那时也会这样想。但现在见到弟弟简直能玩转比课本还深奥难懂的课外读物里的概念和论点,林复启不仅对自己的经验产生怀疑,更有些动摇了自己的战略。
“你自己觉得生物学起来吃力吗?”林复启问道,他害怕自己作战的支柱之一其实根基不稳。
“还好,虽然是理科,但至少高考还是有点文科色彩,我有时候做题总是用理科那种推演的方法去想,完全不管背下来的内容,所以老师很为难,给我的分通常比较低。”
林复启紧张地咽口水,他的作战依然有付诸东流的危险。“那,那你的意思是说,你其实只是不适应,但想考好还是能考好的?”
“学习不太好的人考好很难,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但学习好的人要考得差,那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林复启平淡地说,然后又似开玩笑道:“当然,我不是说启哥你。我的意思是,如果还是有人因为成绩的事情给你难堪,大不了我就把分数压下去一些,百利无一害。”
“别闹!”林复启惶恐道。“我不需要和谁谁对比,我什么情况我心里清楚,好了不聊了我要学习了。”他还是放下了《自私的基因》,翻开《世说新语?德行》。
虽然林复启那么跟时永知说了,也没提到叶一梓出言不逊的事情,但终究叶一梓还是在星期三的时候再次找来道歉。他还神秘兮兮地让林复启到操场上谈,林复启到了才发现,原来是因为他拉上了沈苏粤壮胆。
“这件事情就算是这么过去了,”林复启看着明显还有一股气堵在胸膛的叶一梓,还有一旁监测叶一梓状态的沈苏粤,宣布他接受了叶一梓的道歉。“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情想问你们二位。”
“还要问我?”沈苏粤惊讶道。
“对,在家以外的地方,还是你们两个和我弟弟接触得多些,我代他问一下,你们觉得他有什么弱势的地方吗?”
两人面面相觑,也没有任何质疑,似乎已经接受了林复启就是这么个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的人。但两人接下来的表情,显然是已经想到了很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