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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权威作战·生父来袭 在这个重组 ...

  •   在这个重组家庭中,两个孩子告别另一位亲生父母的方式不同。林复启的母亲邱雁,儿子三岁半的时候在一场伤亡惨重的高速连环车祸中去世。除了下巴的阴影,宽阔的后背和上面的温度外,林复启对她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只有从前父亲和继母吵架,还有每年的忌日,父亲会将她的形象搬出来,前一种情况是人物事迹,后者则是一张色调轻浅的照片,上面的邱雁身着千禧年早期的银色吊带连衣裙,脚踩白色凉高跟,头发染成浅棕色,发紫的墨镜挡不住她眼睛里的笑意。
      至于时永知,时歌和吴伟在儿子四岁时离婚,而且闹上了法庭。时歌艰难拿到抚养权后,很快便与林复启的父亲林总结婚,并带着时永知来到小小的林家。那便是林复启和时永知的初见。吴伟不服判决,他时常来骚扰,说要把儿子带回去自己养育,并且要把姓氏改回去。大部分骚扰都被时歌和林总挡住,但免不了时永知落单的时候,吴伟会从阴影中跳出来,用棒棒糖和棒子将儿子逼到墙角。
      就像现在这样。
      “吴伟叔!你要干什么?”林复启一个箭步冲到时永知和吴伟中间。
      “哦!林弟弟啊,好久不见!”吴伟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样貌更是如此。林复启上一次见他已是两年前,时歌母子俩去往贵阳没多久,他找到林总问下落,林总淡淡一句去西南了自己找去,他砸碎了一只碗便走了。那时的他只是面相凶恶,人高马大,没有现在这么佝偻,脸上也没有现在这么多绷带。现在的吴伟简直像坟墓里爬出来的食尸鬼。
      “你要干什么!”林复启铆足勇气质问。
      “呵呵,不干什么,找你弟弟有点事情。”
      “你要带走他,先过我这关!”不知怎么,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带走不带走,我不是牛头马面,话别太难听!”吴伟说着,又往前走了几步。林复启步步后退,几乎是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长椅上的时永知。
      “有什么话跟我说!我是他哥!”
      “阿明。”吴伟对林复启视而不见。“来让爸爸看看你长多高了,爸爸还有零花钱给你。”
      “不要再过来了!”
      “阿明!——”吴伟的手几乎要碰到林复启的肩膀。
      林复启突然感觉到身后磕碰,一股热流席上他的后背,转过头看,时永知从长椅上站起,铁青的脸色在酒精呈现的粉色蒙上一层阴影,一团怒火在看似稳定的铁皮下灼烧。他一把推开林复启。
      “阿明!”林复启拉住时永知的手。“你上去叫时歌阿姨和我爸下来,这里留给我!他要拐走谁也不会拐走我的!”
      “启哥,你坐下等!”时永知用他从来没见过的大力甩掉林复启的手,然后上前,一下便抓住了吴伟的双手,并提到吴伟的脖子以上。
      “阿明,放开!我是你爸!”
      “爸!”时永知怒吼。“看啊!你看我是不是比你高了!看啊!用眼睛看啊!”
      现在,林复启才惊觉时永知已经比当年高得吓人的吴伟还要高半个头,赫然从一个壮硕的胡子拉碴的男人俯身威胁小男孩,变成一个精壮高大的青年怒斥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中年人。即使吴伟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林复启也能明显看出其中的惊恐与错愕。
      “翅膀硬了!”吴伟挣扎,但手被时永知紧紧箍住。“你和你妈躲在贵阳就算了,还来广江吃他X的姓林的饭!当我这个鍪州的亲爹不存在吗!”
      “那就滚回鍪州!这里是广江!”时永知咬牙切齿道。“不要接近启哥半步,不然爸也没得叫!”
      “林复启,你和你爹都教了他什么东西!没良心的!”吴伟破口大骂。“你们等着,挑拨亲生父子要遭报应!要出车祸,和你那个短命妈投畜生胎!——”
      时永知撒开手往前推,吴伟重心不稳往后倒的时候又两手抓住他的风衣衣领,再用更大的力气往前一送。吴伟屁股着地仰倒。吴伟痛得说不出话,只能嗷嗷嚎叫。
      “启哥,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脑子有问题。”时永知转过头,安慰已经气得脸发白,爆青筋的林复启。
      “我知道,你别和他动手了。你喝了酒,再动手恐怕——”
      “老不死个杂皮,X你爹的再狗卵叫!”时歌一口鍪州话,气势汹汹地从单元口走出,手中拿着不锈钢的扫把簸箕,后面跟着林总。
      “你们等着!我知道了你们的地址,我还要再来的!”吴伟颤颤巍巍站起来,落荒而逃。
      “来一次打你一次!”林总叫道,并朝吴伟的背影扔了一整把粗盐。
      “他没对你怎么样吧?啊?”时歌立马来到儿子面前检查有无受伤。但几秒钟后,她便皱起眉头。“怎么一股酒味?他喝酒了还是你喝酒了?”
      “他喝的,衣服上都是酒渍。”时永知快速小声答道。“启哥,水!”林复启立刻将刚买的那瓶水递上去,时永知猛灌了几口。
      “先上去吧,人家都在看我们。”林总说完,大家才在不少邻居的注目礼中上了楼。
      “吴伟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时歌进门第一句话便问道。“谁告诉他的?”
      “这里所有人都不希望看到他,不可能是我们说的。”林总也说。“是不是你离职的那几个同事,问一下。”
      “她们应该不会,”时歌说着,还是打开手机开始敲屏幕。“吴伟不仅知道我们回广江,还知道我们的住址。以后怕是又要天天防着他。”
      “他不知道我们楼层和房间已经是万幸了。”林总越说越激动。“保安什么人都放!明天我去找物业和保安,让他们不要放他进来。X的,这种天气穿风衣戴口罩,不说动机有问题好歹也得怀疑神经有问题吧!”
      “啊?他穿的什么?”时歌错愕道。“我怕他动到阿明和阿启,他什么样子我没留心。”
      “风衣、长裤、口罩,怎么热怎么穿。”
      “脸上还缠着绷带,怪吓人的!”林复启在一旁补充道。
      “绷带?”时歌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嗯,可能是来之前喝酒和谁发生矛盾打架了吧,遇到那种下三滥的会打脸的。嗯。”
      “你们两个先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觉,把今天发生的破事忘掉。”
      林复启就等父亲这句话,他忙不迭地将酒劲又上来,马上就要露馅的时永知扶起,送他进厕所。待冲马桶声平息,他又打开门,一股浓重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涌出来。
      “我去,我爸当时装修好之后用来祛味的喷雾被你翻出来了。”林复启看着正用冷水洗脸的时永知。“不至于吧,就说喝了点酒不会怎么样。虽说未成年人喝酒不好,但大家都是这个年纪开始接触。时歌阿姨肯定会谅解的。”
      “不是,”时永知撑在洗手台上,脸上挂着水珠,茫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如果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我妈原谅我又有什么用?”
      林复启不是很理解这句话,权当是酒精影响了脑袋里的逻辑思维。他用自己的毛巾给弟弟擦干净脸,然后带他回到房间。
      “谢谢启哥——”时永知倒在床上,手背搭在冒汗的额头,低沉地说道。
      “别谢了,我有什么好谢的。”林复启也终于松一口气,瘫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我还该谢谢你,不然现在还得待在那群社交悍匪那里灌酒。”
      “你不会喝酒,而且你是我哥啊。”
      “可说出去有人信吗?”林复启站起身来给弟弟换衣服,边换边唠叨。“我说要教你为人处世,但害得你被很多人孤立;我说要教你学习,结果一教就暴露自己;我说要教你拒绝人家的表白,可我是火上浇油的,最后是你来收场;我又说要帮你社交,最后反而自己权威扫地。我这还像个哥哥的样子吗?”
      “嗯,像啊。”时永知微笑。
      “你说说哪里像了?一个毫无权威的哥哥还能称为哥哥吗?”
      “只有哥哥会像现在这样,为弟弟换衣服。”时永知的语气极柔软,接近梦呓。脸红红的,丝毫没有楼下和吴伟对峙时的样子。
      “哦?”不可否认,林复启脱下他的长袖的过程中,确实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从心脏辐射向四周,好像时永知又回到了从前那个小不点,需要他为这为那的时候。
      “还有,”时永知在枕头上偏过头看着哥哥。“在楼下的时候,你也像以前那样,为我挡住我爸爸的魔爪。”
      林复启的动作凝滞在半空。
      吴伟早期唯一成功的一次骚扰,是时永知二年级的国庆节前,林复启和小伙伴们准备去公园玩个痛快,让时永知先自己回家,谁知林复启才走了没几步,吴伟便从一辆车上下来,和时永知交谈了几句(现在想想根本不算交谈,只是吴伟威逼恫吓和好言相劝两种表情反复横跳,时永知吓得一动不动罢了)之后,便将要哭出来的时永知扛上那辆车。
      之后整个国庆假,时永知都没有出现。
      时歌连打了五天前夫的电话,起先是怒不可遏,后来是消沉带泪,但都没用,因为前夫一个电话也不接。林总甚至报了两次警,第一次是属地派出所,第二次是吴伟家那边的派出所,第一次听说是亲生父子便没有管,第二次好歹带着民警上了门,但吴伟家也根本没人。
      而极度自责的林复启,回绝了所有出去玩的邀请,每天都守在校门前,等着吴伟那辆银色的面包车再度出现。他希望弟弟不管发生什么,回到他身边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听到他的道歉。他都不记得自己在日上三竿,夕阳斜下的时候坐在石墩上哭了多少次,流出的眼泪不会比时歌阿姨和父亲少。哭声有时会引来巡逻的民警,他哭诉完后,对方也只能耸耸肩,打电话让父亲接他回家,说小孩子一个人在外不安全。
      国庆假期结束的前夕,时永知自己敲响了家门。大家先一通哭,哭完了才问吴伟对他做了什么。时永知木木地,说就是在爷爷奶奶家给早已故去的爷爷奶奶遗照磕头,然后关在老房间里,日日听吴伟唠叨“跟他走”的好处,比如有肉的早餐、晚餐的汽水、能联网的手机,还有母亲的坏话,比如“不安分”、“丢自己的脸丢儿子的脸”、“不孝”……
      “那你闹没有?他到底有没有对你动手?”时歌问道。
      时永知卷起裤腿,撸起袖子,露出两道发青的环。“我听不懂,就什么都没说,他气急了,拧了几下。”
      就是那一刻开始,林复启的愧疚达到顶峰,大人都抱着弟弟哭起来,只有他流不出泪眼,恨不得咬碎后槽牙。之后,每次放学,他必定陪着弟弟一起回家。
      下次被吴伟捡漏已是一年后的暑假工作日,两兄弟耐不住待在家里的寂寞去新开业的商业综合体享受商家的各种免费儿童待遇,玩到尽兴时已经接近饭点,两兄弟紧赶慢赶地回家。彼时鍪州的公交还不发达,免不了要走很长一截路。
      也就是在“最后一公里”的一座桥上,两人又遇见了吴伟。日落时分,天空被脚下河流蒸腾而上的浓烈水汽晕染得一片红黄,仿佛大灾将至的预警。站在桥头的吴伟身形和脸庞俱在热浪和气流下摇摇晃晃,模糊不清,更令人胆寒。
      “你要干什么!”林复启主动出击,拦在弟弟身前。
      “不干什么,就和我儿子聊聊。”吴伟讪笑着,行尸般走过来。
      “别骗我!”林复启用稚嫩的童音吼道。“你要带走他,先过我这关!”
      “我骗你做什么,我就是和他说说话。”
      “有什么话跟我说!我是他哥!”林复启能感觉到弟弟躲在他身后,不安地抱着他的腰,他的声音更响亮了。
      吴伟没有搭理他,继续走过来。他的身形越来越大,表情也越来越狰狞。
      “不要再过来了!”
      “阿明——”
      两双粗糙的大手如捕猎的老鹰往下抓取,千钧一发之际,林复启不知哪来的蛮力,奋力一跃,额头直接击中吴伟的下巴。对方还未恢复平衡,他又是一拳打中下路。虽然这一拳的力气小得多,到底还是很疼。吴伟捂住下身,咬咬牙。
      “跑啊!”林复启将身后的弟弟一下推开。然后就被恼羞成怒的吴伟举起来。
      “杂种——”
      双脚离地的一瞬,林复启忽然明白了破局的关键。之前民警和稀泥是因为弟弟和吴伟确是亲父子,但自己和吴伟没有半毛钱关系!所以现在吴伟的行为相当于——
      “拐卖啦!人贩子拐小孩啦!——”林复启铆足力气大叫,响彻桥的两端。这一嗓子下去,起码三辆过路的车停下来。
      “把孩子放下!”这辆车下来一个大哥,那辆又下来一位大姐,刚走上桥的行人也围观过来。吴伟终于反应过来,触电般撒开手。林复启跌落,来不及喊疼,便拉上呆在原地的时永知一起逃跑。吴伟想追也追不上,路人们将他团团围住,强壮的人控制住他,将他往派出所扭送。
      “启哥,你知道为什么到现在我还喜欢和你一起走路回家吗?因为当年你在桥上挡住了我爸,到如今我还觉得和你一起走路格外安全。”此刻,身形已和当年的吴伟大差不差的时永知躺在床上,脸上洋溢着温暖。
      “是这样吗?”林复启终于从回忆中挣扎出来,恢复手上的动作。“可惜现在我已经保护不了你咯。你长大了。”
      “不,我没有。”时永知的眼睛在台灯下闪烁金色光芒。“只要启哥照顾我,我就是你长不大的弟弟。”
      “你先躺着,别睡着了。我去拿你的漱口杯,你简单在房间里刷个牙,我再搜刮点清新剂,免得明天早上起来全是酒味。”
      “谢谢启哥。”时永知现在已经和醉倒了的人差不多。
      洗手间里,空气清新剂的柠檬味已经淡却,和沐浴露洗发水的残余混成一种复合花果香。林复启十分振奋,虽然权威作战看来一败涂地,但柳暗花明又一村,弟弟给他提供了新思路。既然弟弟认为照顾他的时候像个哥哥,那么就用无微不至的照料收复他的心吧!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满意而有点得意的笑,用弟弟的牙刷敲击杯子,发出的陶瓷声美妙极了,就像脑中不断涌现的新作战方案一样令人舒适。
      在林复启出去的时候,时永知伸出另一只手,将林复启脱下来的校服抓过来,盖在脸上呼吸。“启哥,你是我的,长不大的哥哥——”他呓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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