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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 ...


  •   第十三章惊蛰

      谢清晏手臂上的黑色纹路在三天后消失了。不是彻底消失——是蛰伏到了皮肤之下,肉眼看不见的地方,但他的感知没有消失。每当夜半更深,血脉中的魔种就会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吸。

      他没有告诉沈寒渊。没有必要。少主身上的魔种已经拔干净了,这件事到此为止。至于他自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三年来他替沈寒渊挡的明枪暗箭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多一道魔种不算什么。

      但有两件事他不能不管。

      第一件事,是查清楚天魔种的去向。如果九位渡劫期修士都被种了魔种,那现在修真界的高层战力已经变成了九个定时炸弹。一旦某个魔种率先生根,后果不堪设想。

      他通过自己的渠道传了几封密信出去。收信人的名字和地址都不在玄霜宫的通讯名录上,是他这三年来暗中建立的情报网。不出半月,陆续收到了回信。

      情况比他想的更糟。

      九位参与封印的渡劫期修士中,有三人身上检测出了魔种残留的痕迹。另外五人暂时没有检测到,但不排除魔种潜伏得更深。而那三位已检测到的修士,现在都在各自宗门中以“闭关”的名义被秘密隔离了。

      天机阁没有公布这个消息。云机子显然知道魔种的事,但他选择了封锁消息。

      谢清晏理解他的做法。公布出去的后果是恐慌和猜疑。但他不信任云机子。不是因为云机子有什么劣迹——恰恰相反,云机子做事太滴水不漏了,每一步都算计得明明白白。这次他用“诱饵”的名义想把谢清晏从沈寒渊身边弄走,被拒绝后还带了三个渡劫期上门。这个人,一定知道更多关于魔神血脉的事。

      第二件事,是陆安。

      北境回来之后,陆安变了不少。不是修为上的变化——他的修为还是老样子,筑基中期,不高不低。变的是眼神。以前陆安的眼神是干净的,带着一点胆怯和热忱,像个没什么心机的小孩。现在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阴郁,是沉默——那种忽然懂得了什么、但又不知该如何面对的沉默。

      他是整个玄霜宫唯一一个见过谢清晏幻境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在护卫队的调动名单上动过手脚的人。

      北境封印前,护卫队的编制是按修为排的。以陆安的修为,本该被编在中圈护卫,离封印裂缝很远。但他最后被编在了外围第一线——和谢清晏同一队,就在天魔眼的眼皮底下。

      谢清晏当时没有多想。现在想起来,以陆安的家世和资质,能主动请缨调进第一线,只有一个原因。

      他想离谢清晏更近一点。

      这种“近”不是巴结,不是讨好,是某种更复杂的情感。见过那个幻境、听过真言镜前那番话之后,陆安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所以他选择站在谢清晏身边。

      谢清晏没有戳破这件事。他只是在此后每次巡视、每次训练时,若有若无地多照看了陆安一分。不是指导他的剑法——陆安的剑法太差了,差到没法指导。是确保他在每次实战演练中不会受伤,确保他的护卫排班不会安排在最危险的位置,确保他在食堂里能打到热菜而不是剩饭。

      某天傍晚,他在后山练拳的时候,陆安找过来了。

      谢清晏练拳的时候不穿外衫。身上的旧疤和新伤都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红色。他出拳的速度不快,力道却极大,每一拳挥出都带着沉闷的破空声。

      陆安站在远处看了片刻,然后走过来。

      “谢师兄。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谢清晏收拳,捡起地上的外衫披上。

      “说。”

      陆安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

      “那天在幻境石窟,我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我知道那是师兄的私事,我不应该偷看。但我想让师兄知道——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对谁都不会。”

      谢清晏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冷,只是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

      “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女人。在茅屋里缝衣服。”陆安的声音很低,“她唱的歌,师兄在论道台上说过。”

      谢清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我没有怪你。”

      陆安的眼眶忽然红了。不是因为被原谅,是因为谢清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像偷看他的幻境、窥见他的伤疤、甚至把他最深的恐惧翻出来,对他来说,都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不是因为他大度。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被人看轻,习惯了被人踩在脚底,习惯了一切伤害都被轻描淡写地当作“没什么大不了”。

      “谢师兄,”陆安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不是……从来没有人替你出过头。”

      谢清晏没有说话。

      那天陆安在拳场上站了很久才走。走的时候眼眶已经不红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下定决心的神情。

      几天后,谢清晏在弟子食堂听见有人议论陆安。说那个丙班的废物最近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天天泡在剑术场,每天练到半夜。谁嘲笑他他就红着眼睛跟人打,打不过也打,鼻青脸肿第二天接着练。

      谢清晏端着饭盘路过,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然后他继续走,什么都没说。

      三月后,又是一年春试。今年的春试比往年更热闹,因为北境封印的事在修真界传开了,各派都在加紧培养新生力量。玄霜宫的外门弟子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演武场上天天挤满了人。

      谢清晏已经是内门弟子,不必再参加春试。但他作为上一届春试的晋级者,被安排担任第一场剑术试的辅助裁判。所谓辅助裁判,就是在正式裁判——一个老眼昏花的内门长老——打盹的时候,帮忙盯着擂台上的动静。

      春试第一天,一切如常。甲班的几个核心弟子顺利晋级,乙班有几个黑马冒出来,丙班和丁班基本全员淘汰。一切都符合玄霜宫的食物链规则——直到陆安上场。

      陆安的签运依然差。第一轮对手是甲班排名第五的剑修,筑基后期,在外门中数得上号。按照常理,这场比试不会超过三招。第一招出剑,第二招压制,第三招将陆安的剑打飞,结束。

      但前三招,陆安都接住了。

      不是靠运气。是靠挨打。过去三个月,他把自己的抗揍能力练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甲班那个剑修每一剑都又快又狠,陆安避不开,索性不避。他用剑脊硬扛,用手臂硬挡,甚至有一次用肩膀挨了一剑,换来一个近身的机会,反手一掌拍在对方胸口。

      虽然那一掌力道太弱,只是让对方退了一步,但满场哗然。

      一个丙班的废物,打了十招还没有输。

      最终陆安还是输了。第十三招,他的剑被击飞,人也摔下了擂台。但他是笑着走下来的。鼻血糊了半张脸,嘴唇破皮,眼角青了一大块,但他在笑。

      “谢师兄!我打了十三招!”他跑到谢清晏面前,满脸兴奋。

      谢清晏从裁判席上下来,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这次是干净的,新洗的,叠得整整齐齐。

      “擦擦。鼻血。”

      陆安接过帕子,低头擦脸。帕子一角绣着那个极小的“谢”字,和上次一样针脚细密。他把帕子按在鼻子上,声音闷闷的。

      “谢师兄,这帕子是不是你自己绣的。”

      “不是。”

      “哦。”陆安信了。

      谢清晏转过身,继续看下一场比试。耳尖在日光下微微泛红,没人注意到。

      春试如火如荼进行的时候,陆安来找过谢清晏一次。不是在后山,是在寒渊殿外的回廊里。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进寒渊殿,所以就在外面等。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等到了从外面办事回来的谢清晏。

      “谢师兄。”陆安跑过来,手里抱着一个布包,“我有东西给你。”

      谢清晏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副护腕。皮制的,针脚歪歪扭扭,皮面裁得也不太齐整,但用的是上好的北境妖兽皮。他翻过来,护腕内侧用烧红的铁钎烙了两个字——“平安”。

      “我自己做的。”陆安挠着头,“做得不好,但皮子是好的。北境回来之后我用所有的宗门贡献点换了一块妖兽皮。本来想做件背心,结果裁坏了三次,最后只够做一副护腕。”

      谢清晏看着那副护腕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戴上了。皮子有些硬,硌得手腕不太舒服。针脚确实歪,烙的字也丑。

      “挺好。”他说。

      陆安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鞠了一躬,转身跑走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谢师兄春试结束后来看我们丙班的擂台”,然后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沈寒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殿门口。他靠在门框上,抱臂望着陆安跑远的背影。

      “那是谁。”

      “陆安。外门丙班的弟子。”

      “哦,”沈寒渊的语气平淡,“就是那个护腕做得像麻花的小子。”

      “护腕做得挺好的。”

      “针脚是歪的。”

      “皮子是好皮子。”

      沈寒渊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进了殿门。谢清晏跟进去,就听见他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本座的伤药都是你上的,本座的床榻都是你铺的,本座沐浴的水都是你添的,你是不是也得送本座点什么”。

      “少主想要什么。”

      “自己想。”

      谢清晏想了想。

      “护腕?”

      沈寒渊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再提护腕试试。

      谢清晏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是很淡的弧度。

      “等少主生辰,我送少主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现在说了就没意思了。”

      沈寒渊的耳朵尖又红了。他别过脸,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去。

      “……随便你。”

      窗外的春风吹进来,把满殿的书页吹得哗哗响。那本《北境草木志》终于翻过了第二章。谢清晏看着那本被翻旧了的书,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搁在案上。

      沈寒渊低头一看。是一块石头。鸡蛋大小,圆润光滑,通体漆黑,但石头正中央有一条天然形成的金色纹路。看上去像是一道被冻结的闪电。

      “北境荒原捡的。”谢清晏说,“看着好看。”

      沈寒渊拿起石头,对着光看了看。金色纹路在日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确实好看。他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搁在床头的小案上——那个位置,是他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还行。”他说。

      语气淡淡的。但当夜谢清晏去铺床的时候,发现那块石头被放在枕头边,底下还垫了一方雪白的丝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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