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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好像有什么 ...

  •   三月十五日。烟柳巷拆迁的日子。
      天还没亮,刘逸安就醒了。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着,一动不动。我翻了个身,摸到他的手,凉的。
      “醒了?”
      我问。
      “嗯。”
      “几点?”
      “还早。你再睡会儿。”
      我没有再睡。我坐起来,和他并排坐在黑暗里。窗外的天光从灰蓝慢慢变成青白,又变成灰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整座城都醒了。
      “刘逸安。”
      “嗯。”
      “今天之后,烟柳巷就没有了。”
      “嗯。”
      “你伤心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握着我,拇指在我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一圈一圈的。
      “伤心。”
      他说,
      “但不只是伤心。”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我说不清楚。好像有什么东西结束了,又有什么东西刚开始。”
      我看着他的侧脸,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那就看刚开始的那个。”
      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
      “好。”
      他说。
      我们去了烟柳巷。到的时候,巷口已经围了很多的人。老街坊们都来了,有的沉默,有的说话,有的蹲在地上抽着烟。挖掘机停在巷口,黄色的车身在晨光里显得很刺眼,像一个巨大的怪物,张着嘴等着吞噬什么。
      周守拙也来了。他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着巷子里的槐树,看了很久。
      “周爷爷。”
      我走过去。
      “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逸安呢?”
      “在那儿。”
      刘逸安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挤到前面来。他远远地看着巷口,手里的竹笛握着,没有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知道他不平静。他的手在抖,很轻微的,只有我看得见。
      拆迁开始了。不是用挖掘机,是人工拆除。工人们爬上屋顶,揭下一片一片的瓦。瓦片从屋顶上滑落,摔在地上,碎了。清脆的声响在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丧钟。
      我听见有人哭了。是一个老太太,她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六十多年,从新娘住到祖母。她看着自己家的屋顶被揭开,看着自己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露出了梁柱和椽子,看着那些熟悉的木头在阳光下赤裸裸地暴露着,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人。
      “妈,别看了。”
      她儿子扶着她,想把她带走。
      “让我再看一眼。”
      她不肯走,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让我再看一眼。”
      周守拙没有哭。他站在槐树下面,看着工人们干活,一句话都不说。他的手攥着茶杯,指节泛白。
      我站在刘逸安旁边,他站在人群后面。我们都没有说话。
      拆到锦灰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偏西了,阳光从巷口照进来,把整条巷子照得金灿灿的。锦灰铺的屋顶被揭开的时候,瓦片碎了,扬起一阵尘土。阳光照进铺子里,把那些空荡荡的墙壁照得很亮。我看见墙上的裂缝——刘逸安摸过的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门框,像一道伤疤。阳光照在裂缝上,裂缝显得更深更长了。
      刘逸安动了一下。只是往前迈了半步,又收回来了。他的手攥着竹笛,指节泛白。
      “刘逸安。”
      我握住他的手。
      他没有看我。他看着锦灰铺。铺子的墙被拆了。墙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太大了,大到耳朵听不见了。尘土飞扬起来,像一朵巨大的灰色的花,在空中绽放,然后慢慢散去。
      锦灰铺不见了。
      它原来的位置变成了一堆瓦砾,青砖、灰瓦、碎木头、碎玻璃,混在一起,像一堆没有人要的垃圾。铜壶不在了,竹笛不在了,绿萝不在了,柜台不在了,椅子不在了,炉子不在了。门匾也不在了。什么都不在了。
      刘逸安站在那里,看着那堆瓦砾,一动不动。
      “走吧。”
      周守拙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看了。”
      刘逸安没有动。
      “逸安。”
      周守拙又叫了一声。
      刘逸安转过头,看着周守拙。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但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周叔。”
      他说。
      “嗯。”
      “锦灰铺没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周守拙听见了。他伸出手,抱住了刘逸安。一个老人,抱着一个年轻人。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我站在旁边,眼泪流了一脸。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新家。刘逸安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夜色。烟城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星星一样散落在黑暗中。他没有开阳台的灯,整个人坐在黑暗里。
      我拿了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
      “冷吗?”
      我问。
      “不冷。”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凉,但手心是暖的。
      “刘逸安。”
      “嗯。”
      “你哭了吗?”
      “没有。”
      “你想哭就哭。”
      他沉默了一会儿。
      “哭不出来。”
      “为什么?”
      “不知道。”
      他说,
      “我师父走的时候,我也没哭。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照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
      “后来呢?”
      “后来再也没有哭过。”
      我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刘逸安,你不是哭不出来。你是不敢哭。你怕哭了,就承认他真的走了。你怕哭了,就承认铺子真的没了。你怕哭了,就承认那些东西真的回不来了。”
      他看着远处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也许。”
      他说。
      我握紧了他的手。
      “那就别哭。”
      我说,
      “等你想哭了再哭。等你能哭了再哭。等多久都行。我陪着你。”
      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在他的瞳孔里晃动,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白。
      “好。”
      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坐了很久。久到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夜风从凉变成了冷。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梓书。”
      “嗯。”
      “锦灰铺没了。但锦灰厅还在。铜壶在,竹笛在,旧照片在,手稿在。你舅舅写的那些信在。他等了一辈子的人没有回来,但他写的那些信回来了。它们被人看见了。被人记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嗯。”
      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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