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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我想叫你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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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最后一天,烟城下了一场大雪。雪比上次大,比上次厚,巷子里的积雪能没过脚踝。
锦灰铺的门关着,我们已经搬走了。但刘逸安每天早上还会来一趟,看看铺子,看看铜壶和竹笛还在不在——铜壶和竹笛搬走了,但他说想来看看地方。
“看什么?”
我问。
“看它还在不在。”
“铺子不会跑。”
“我知道。但还是想来看。”
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门上的锁。锁是新的,他搬走那天换的。钥匙在他手里,他攥了攥,又揣进口袋里。
“不进去?”
我问。
“不进了。”
“为什么?”
“进去了,就不想出来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握着钥匙的手上。他没有拂,就让雪落着。
“刘逸安。”
“嗯。”
“你师父走的那天,你在做什么?”
“在柜台前面睡觉。”
“你梦见他了吗?”
“没有。”
“你醒来之后呢?”
“醒来之后,去后间叫他吃早饭。推开门,他躺在床上,手里攥着你母亲的照片。我叫他,他没有应。我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应。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
雪落在他身上,落了一层。他没有动。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安详,嘴角有一点点弯,像是在笑。”
“他笑了?”
“也许。也许是我的错觉。”
“你觉得他走的时候在想什么?”
刘逸安沉默了很久。
“在想你母亲。”
他说。
雪越下越大,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槐树的枯枝嘎嘎作响。刘逸安站在雪地里,身上落满了雪,像一个雪人。
“走吧。”
我说。
“嗯。”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我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雪很厚,脚印很深。他的背影在雪幕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像一个正在消失的人。
我快走了几步,追上他,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冰凉的。
“你的手凉。”
我说。
“嗯。”
“我给你暖。”
我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手心里,搓了搓,呵了一口热气。
“暖了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眼。
“暖了。”
他说。
二月,烟城的雪化了。屋檐上的冰棱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巷口的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进春天的风里。
春天来了。拆迁的日子近了。
锦灰铺的门还锁着,钥匙在刘逸安手里。他不再每天去看了,但每隔几天还是会去一次。站在门口,看看锁,看看门,看看墙上的裂缝。
“墙裂了。”
有一天他说。
“以前没有裂?”
“以前有,但没有这么大。”
“冬天冷,冻裂的。”
“也许是。”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道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门框,像一道伤疤,蜿蜒在白色的墙面上。
“修不好了。”
他说。
“什么?”
“这面墙。”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那道裂缝。
“修不好就修不好。墙会裂,房子会拆,但记忆不会。”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嗯。”
他说。
二月中的一天,顾念带着陈知意来新家看我们。小女孩长高了不少,辫子也长了,一进门就跑到窗台前看绿萝。
“小绿!”
她蹲下来,摸了摸绿萝的叶子,
“你长大了!”
绿萝确实长大了。窗台阳光好,叶子绿得发亮,垂下来一大片,像一挂绿色的瀑布。
“叔叔,小绿怎么长得这么好?”
“有人天天浇水。”
刘逸安说。
“哥哥浇的吗?”
“我浇的。”
“你不是以前不浇吗?”
“以前忘了。现在不忘。”
陈知意看着刘逸安,笑了。
“叔叔,你变了。”
刘逸安看着她。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爱说话,现在爱说了。你以前不爱笑,现在爱笑了。”
刘逸安没有说话。他看着陈知意,嘴角弯了一下。
顾念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爸,”
她忽然叫了一声。
铺子里安静了一下。
刘逸安看着她,她看着刘逸安。
“你叫我什么?”
刘逸安问。
“爸。”
顾念说,
“你是我爸的徒弟,他走了,你就是他的延续。我叫你爸,应该的。”
刘逸安沉默了很久。
“不用。”
他说。
“不是用不用。是想不想。”
顾念看着他,
“我想叫你爸。可以吗?”
刘逸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随你。”
他说。声音很低。
顾念笑了。她的笑和她父亲一样,嘴角微弯,眼睛里有一点光,但这次那道光没有灭。
“爸。”
她又叫了一声。
刘逸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笛。他的手指在竹笛上慢慢滑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陈知意跑过来,拉着刘逸安的衣角。
“那我叫你什么?”
刘逸安低头看着她。
“你想叫什么?”
“叫外公!”
刘逸安愣了一下。他看着小女孩,小女孩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外公!”
她大声叫了一句。
刘逸安的嘴角动了一下,弯了,弯得很深,弯得像天上的月牙。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笑得眼角出现了细纹。
“嗯。”
他说。
那天下午,顾念带着女儿走了之后,刘逸安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阳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那道光很亮,亮得像烟城雨后初霁的天光。
“刘逸安。”
“嗯。”
“你高兴吗?”
“高兴。”
“因为顾念叫你爸?”
“嗯。”
“因为陈知意叫你外公?”
“嗯。”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有后了。”
他说。
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也有后了。”
我说,
“你是他徒弟,他的后人就是你的后人。”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嗯。”
他说。
二月末的一个傍晚,我和刘逸安最后一次去了锦灰铺。
不是去看,是去告别。三月十五日就要拆了,这是最后一个月。
铺子的门锁着,刘逸安掏出钥匙,开了锁。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潮湿的、腐朽的木头气息,混合着尘埃和时光的味道,和第一次来时一样。
铺子里什么都没有了。铜壶不在,竹笛不在,绿萝不在,柜台不在,椅子不在,炉子不在。只有四面墙和天花板上的梁柱,梁柱上雕刻着繁复的纹样,在夕阳的光里明明灭灭。
刘逸安站在铺子中央,转了一圈,看了每一面墙,每一个角落。
“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年。”
他说。
“我知道。”
“我师父住了更久。”
“我知道。”
“他在这里等我母亲,等了一辈子。他没有等到。”
“他等到了你。”
刘逸安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嗯。”
他说。
他走到西墙前面,那是以前挂竹笛的地方。墙上有两个小洞,是钉子的痕迹。他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小洞,摸了摸墙面上被岁月磨出的痕迹。
“梓书。”
“嗯。”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推开门,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你问我认不认识你母亲,我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我看见你的脸,脑子里全是乱的。你长得太像她了。像得我以为是念念姐回来了。”
“后来呢?”
“后来你说话了。你一说话,我就知道不是她。你不是她。你是另一个人。”
“你失望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
“不失望。”
他说,
“你是你。”
夕阳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他站在光里,像一幅画。
“刘逸安。”
“嗯。”
“我们走吧。”
“嗯。”
他最后看了一眼铺子,看了一眼西墙上那两个小洞,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梁柱,看了一眼地上的青砖。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门。
他把门锁上,钥匙攥在手心里。
“钥匙你留着?”
我问。
“留着。”
他说。
他站在门口,看着门上的木匾。木匾已经摘了,门框上空空的,只有两个钉子的痕迹。
“锦灰铺。”
他说。
“嗯。”
“没有了。”
“名字还在。”
他转过头看着我。
“嗯。名字还在。”
夕阳落在我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挨在一起,像两个人靠在一起。风从巷口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春天了,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夕阳里闪着光。
“走吧。”
他说。
他伸出手,我握住了。
我们走出烟柳巷,走过城隍庙街,走过石桥,走回了新家。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我们站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烟城的夜色。城市的灯光像星星一样散落在黑暗中,闪闪烁烁的。
“刘逸安。”
“嗯。”
“锦灰铺没了。烟柳巷也要没了。”
“嗯。”
“你不难过?”
他看着远处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
“难过。”
他说,
“但有人陪。”
我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好。”
他说。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月光落在我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阳台的地面上,挨在一起,像两个人靠在一起。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春天了,槐花快要开了。不是烟柳巷的槐花,是别的槐花。这座城里有很多槐树,烟柳巷的槐树只是其中的一棵。它会被人记得,因为有人在它下面坐过,有人吃过它落下的花瓣,有人在它下面等过一个人,等了很久。
那个人走了。槐树还在。
槐树会一直在。根在地下,谁也挖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