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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锦灰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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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过半,烟城进入了最热的时候。阳光白晃晃的,照在瓦片上反着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烫脚。周守拙把馄饨铺的炉子从门口搬到了屋里,支了一把大遮阳伞,但还是热,汗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他用毛巾擦一遍,过一会儿又是一层。
锦灰铺的电风扇从两台变成了三台。刘逸安不知道从哪里又翻出一台旧风扇,擦干净了,三台对着吹,铺子里总算有了点凉意。我坐在风扇前面,把脸凑到网罩上,让风吹散脸上的汗。刘逸安在柜台后面修东西,低着头,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滴在桌面上。
“你不热吗?”
我问。
“热。”
“那你怎么不出汗?”
“出了。”
他指了指桌面上的汗渍。
我走过去,拿纸巾帮他擦了擦桌面。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谢谢,又低下头继续修。
“刘逸安。”
“嗯。”
“拆迁的事,你跟陆馆长说了吗?”
“说了。”
“他怎么说?”
“他说博物馆愿意接收锦灰铺的东西。铜壶、竹笛、旧照片、手稿,都可以入馆藏。柜台、椅子、门匾,也可以放在展厅里复原。”
“那铺子呢?”
“铺子拆了。”
“我是说锦灰铺这个名字。”
“名字留着。”
他说,
“博物馆的展厅叫锦灰厅。陆馆长说,只要博物馆在,锦灰厅就在。”
我看着他的侧脸,汗水从他的鬓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的线条滴落。他没有擦,专心致志地修手里那只瓷碗。碗碎成了三片,他用胶水一片一片地粘,粘完一片等干了再粘下一片。
“你舍得吗?”
我问。
他的手没有停。
“什么舍得舍不得?”
“这些东西。铜壶,竹笛,旧照片,手稿。它们要在博物馆里了,不是锦灰铺了。”
“它们本来就不属于锦灰铺。”
他说,
“它们属于烟城。锦灰铺只是一个放它们的地方。现在烟城博物馆是另一个放它们的地方。地方变了,东西没变。”
“那锦灰铺算什么?”
他放下手里的瓷碗,抬起头看着我。
“锦灰铺算一个人。”
他说,
“你师父,我,你。我们这些人。人在,锦灰铺就在。人不在了,锦灰铺就不在了。不是因为房子拆了,是因为人没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倒映着我的脸。
“锦灰铺不会不在了。”
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也在。我们都在。”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浅,像风从湖面上掠过,漾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七月末,顾念又来了锦灰铺。这次她没有带女儿,一个人来的。她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看了看墙上新挂的照片。
“听说烟柳巷要拆了。”
她说。
“嗯。”
刘逸安说。
“锦灰铺也拆?”
“嗯。”
“你怎么办?”
“搬去博物馆。”
顾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要是知道,会怎么说?”
她问。
刘逸安想了想。
“他会说,东西有地方去就好。”
“那他会不会舍不得?”
“会。但他不会说。”
顾念低下头,看着杯里的茶。茶叶在杯底沉浮,一片一片的,像水底的鱼。
“我也不舍得。”
她说,
“虽然我没来过几次,但我知道这里有他。他在这里活了那么多年,在这里想了那么多人,在这里等了那么久。这里没了,他会不会找不到家了?”
“他不会找不到。”
刘逸安说,
“他的家不在这里。”
“在哪里?”
“在你身上。”
刘逸安看着她,
“在你女儿身上。在你们记得他的人身上。”
顾念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她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了。
“你说话跟你师父一样。”
她说。
“哪里一样?”
“话少,但每句都戳心。”
刘逸安没有接话。他端起茶壶,给顾念续了杯。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热气腾腾的,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顾念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
“刘逸安。”
“嗯。”
“谢谢你把他的东西守了这么久。”
“不用谢。”
他说,
“他也是我师父。”
顾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巷子里的阳光很烈,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又细又长,像一道淡淡的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