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港难声》瑞雪兆丰

12、当官 顶着一张欠

　　初中开始就要上晚修，初一需要上一节晚修。

　　蒋勤经过一个月的观察，趁着一节班会晚自习，把班里的座位进行微调。

　　蒋勤手里捏着皱巴巴的座位表，像捏着张生死判决书，“宋渺，你坐倒数第二排靠过道那个位置。”

　　宋渺刚把笔帽咬出牙印，“唰”地抬头：“啊？我跟陈韫声不是一桌吗？”

　　蒋勤推了推眼镜，“按照身高排的，你赶紧给我换。”

　　陈韫声正把笔转得像螺旋桨，闻言“啪”地停了：“那我坐哪儿？”

　　“你不动。”

　　听见陈韫声不用调，宋渺不乐意了，当即转头朝讲台喊：“老师我不同意！”

　　蒋勤的粉笔头精准砸在宋渺桌角，“别墨迹，赶紧给我调。”

　　“我靠，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用调？”宋渺不理解。

　　陈韫声把转笔的手指一收，笔“嗒”地戳在课本上，抬眼时嘴角还勾着欠揍的笑，“可能因为你矮吧。”

　　宋渺瞪了陈韫声一眼，拖着椅子磨磨蹭蹭往新座位挪，刚想扭头跟陈韫声理论，蒋勤的“死亡凝视”已经扫了过来，她只能咬牙切齿地趴到新桌子上，后背对着陈韫声生闷气。

　　班级挺大，但学生没有那么多，蒋勤干脆让后两排的同学全部单人单桌。

　　“啊。”宋渺抱怨了一声，没同桌以后得多无聊啊，没人说话，也没人给她抄作业。

　　没安静三秒，椅子腿突然被人用脚尖轻轻勾了一下，宋渺“噌”地回头，陈韫声正单手撑着下巴，手里转着笔晃悠：“哎，你新座位视野怎么样？能看见黑板上的字不？”

　　宋渺抓起桌上的橡皮就往她脸上砸，陈韫声一偏头，橡皮“啪”地贴在了后墙的黑板报上，正好粘在“团结友爱”四个大字旁边。

　　周围同学哄堂大笑，蒋勤气得把教案往讲桌上一拍：“宋渺，陈韫声，你俩再闹，今晚晚修就去办公室写检讨。”

　　陈韫声立刻坐直身体装乖，等蒋勤转身写板书，又偷偷用铅笔头戳了戳宋渺的后背：“别气了。”

　　宋渺懒得理她，低头去翻草稿纸，陈韫声趁她分心，又用脚尖勾了勾她的椅子腿。

　　宋渺忍无可忍，刚想回头怼他，蒋勤突然转过身：“宋渺，你又转头干什么？是不是想让我把你调到第一排？”

　　“不用了，我坐这挺好的。”

　　宋渺瞬间蔫成了霜打的茄子，只能把一肚子火气全撒在草稿本上。

　　下了晚修，徐瑾来找她们一起回家的时候，宋渺忍不住跟她告状。

　　“你是没看见陈韫声那欠揍样。”宋渺把书包往肩膀上一甩，气鼓鼓地踹了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啪”地砸在巷口的垃圾桶上，惊得两只野猫“噌”地窜上了墙，“之前怎么没发现呢？”

　　陈韫声这人，平常挺惜字如金，但一出口就伤人自尊，还不如闭嘴别说话。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嗤。

　　“我有说错话吗？你又没我高。”

　　“陈韫声，你别欺人太甚，等我初二了肯定比你高。”宋渺捏着拳头，暗暗发誓回家要喝一桶牛奶。

　　“行。”陈韫声淡淡道，说完转身就拐入家里那条巷子。

　　宋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忍不住骂她：“徐瑾你看她，她是不是有病啊。”

　　“她一直这样，小时候就是。”徐瑾对她们两个人天天拌嘴已经习惯了。

　　宋渺不可置信：“一直顶着一张欠揍的脸说欠揍的话吗？”

　　“差不多。”

　　事实证明，就算是天天喝牛奶，初二的宋渺也没有陈韫声长得高。

　　那个暑假她把牛奶当水喝，比去年窜了小半头，美滋滋地等到开学，跑到陈韫声面前一比，发现还是差那么一点距离。

　　她看着对方比自己高出的那截，又气又无奈，伸手戳了戳陈韫声的胳膊，语气里酸溜溜的：“陈韫声，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打了生长激素？怎么跟个竹子似的，蹭蹭往上窜？”

　　哪有人光长个不长肉啊。

　　陈韫声垂着眼看她，淡淡道：“遗传。”

　　一开口就呛人，除了陈韫声也没谁了。

　　宋渺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气不打一处来：“既然你这么高，运动会报个项目咯？跳高？跳远？”

　　“不要。”陈韫声趴在桌子上。

　　“哎，陈韫声。”宋渺垮了脸，伸手戳了戳她，“我好歹今年做了体育委员，你支持我一下行不行？“

　　陈韫声终于坐起来，侧过头看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一点，遮住了半只眼睛。她的眼神里没什么波澜，“我为什么要支持你？”

　　又这副死样子。

　　“我不管，好不容易做一次官，你必须报一个。”

　　“不报。”

　　“报一个嘛报一个嘛，就当帮我一个忙，要不然蒋勤又该唠叨我了。”宋渺说着，干脆伸手抱住了陈韫声的胳膊，整个人都快贴到她身上了，晃了晃她的手臂，“就报一个。”

　　“随便你。”她甩开宋渺的手，把胳膊抽了回来，趴在桌子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要睡觉了，别烦我。”

　　陈韫声不喜欢跟别人有肢体接触，越长大她越意识到这一点，哪怕是跟徐瑾都很少有频繁的肢体接触，她的世界像是被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隔开了，别人一靠近，她就会下意识地往后退。

　　“你昨天晚上没睡啊，这么困？”宋渺把胳膊肘撑在桌沿，歪着头看陈韫声。

　　陈韫声没抬头，声音闷得像从棉花里钻出来：“睡了，还是困。”

　　教室的风扇在头顶转得吱呀响，吹不走半分闷热，也吹不散陈韫声的倦意。

　　昨天晚上睡的不算晚，十一点，但耐不住陈元英那个神经病凌晨两三点把人拽起来发牢骚，她能忍住没跟她妈夜里动手已经够好了。

　　更别说能好好休息了，精神能放松一点都不错了。

　　“那我给你报个跳远吧，你肯定能……”

　　陈韫声打断她，埋在臂弯里的脑袋动了动，露出半只红透的耳朵：“不跳，报个跑的。”

　　“也行，那就八百米吧。”

　　她连抬头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直接“嗯”了一声。

　　“那你睡吧。”宋渺挠了挠鼻尖，有点讪讪地坐回自己的椅子。

　　她趁着陈韫声趴在桌上补觉，笔尖在报名表“项目”那一栏顿了顿，最终还是写下了“女子800米”。她记得陈韫声以前在体测时跑过，虽然没拿过名次，但每次都能冲过终点线，不像别的女生那样中途停下来走路。

　　她写完名字，纪律委员杨静就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陈韫声居然肯报名？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初一的时候陈韫声连运动会都没参加，在班里睡了两天，因为这事蒋勤罚她扫了一个月清洁区。

　　“我求来的，纪委，你也来一个呗，我是真找不到人了。”

　　杨静也爽快，看了一眼桌子上趴着的脑袋：“行，给我报一个短跑吧，400米就行。”

　　“太感谢了，纪委，你真是大好人一个。”

　　宋渺在老师眼里虽然是典型的问题学生，抽烟打架染头发，但是对待同学是十分谦逊的，嘴甜的时候也是真嘴甜。

　　报名表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里时，陈韫声正趴在桌上睡觉。她是被后排男生的哄笑声吵醒的，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听见有人指着她的名字起哄：“哟，陈韫声报了八百米？她不是连体育课都逃吗？”

　　“谁知道呢，凑人数的吧。”

　　“八百米跑下来半条命都没了，她受得了？”

　　陈韫声的眉头皱了皱，眼尾的倦意被冷意取代，宋渺紧张地看着她，手心都捏出了汗，怕她当场翻脸。

　　毕竟她的情绪有点捉摸不透。

　　可陈韫声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重新趴在了桌上，连刚才被吵醒时的那点不耐烦，都像是被倦意压了下去，只剩一片麻木的空白。

　　宋渺皱着眉，“啪”地一下拍响了桌子，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她直接转过身子，对着后排那群还在窃笑的男生：“嚷嚷什么啊，吵死了。”

　　班里的男生普遍都有点怕宋渺，脾气比谁都烈，对女生尤其护短。

　　起哄的声音戛然而止，几个男生讪讪地闭了嘴。

　　鼻尖抵着校服布料，趴了许久终于捕捉到了一点睡意的尾巴，意识渐渐沉下去，耳边的喧嚣变成了模糊的嗡鸣。

　　半梦半醒的时候，蒋勤的粉笔“啪”地一下砸到她脑袋上。

　　她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