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兽安全屋卧底的自我攻略》RightL

7、等你 审讯室内，

　　审讯室内，空气如胶般黏稠凝滞，仪器只顾坚守岗位发出规律而冷漠的滴答声。

　　高级异兽的透明审讯隔离罩泛着幽幽蓝色光芒。
　　对于已经能够流利使用人类语言的高级异兽，隔离罩外相连的屏幕除了记录效用，还多了各类实时监测功能——异能波动、语言逻辑分析……
　　无声跳动变换的数据，空洞、冰冷，决定着异兽“消失”的快慢。

　　推门进入监控室的瞬间，况煜来不及同已经等候多时的领导打招呼，便急切地将目光投向隔离罩。

　　隔离罩内，一团黑雾状的人影懒散地倚靠在隔离罩的透明壁上，冲破骨骼束缚的脖颈和四肢如藤蔓般肆意舒展、漂浮，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却泛着两团明亮的绿光，像夜色下墓群的幽幽鬼火，追逐着四处飘荡的脑袋。
　　对隔离罩外的审讯员熟视无睹。

　　况煜却忽然心头一轻，似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纠缠在他心头的慌乱。

　　“你说，今晚是第一次现身？第一次现身就知道哪里是饭店，哪里有小孩？”
　　风系审讯员咆哮着，双手握在审讯屏幕两侧。
　　他身边还站着一位端着保温杯的中年人，表情淡漠，只专注在杯口飘起来的两颗枸杞上。

　　“我再问一遍，你，刚说的‘我们’还有谁？”审讯员语气中满是恼怒，一字一句地问道。
　　捉妖局的审讯通常由拥有风系的同事进行，他们有情感洞察和控制的异能。
　　能让他们愤怒至此，这只异兽也算有些本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双手背后一言不发的祝海潮。
　　银色的白发点缀在一头染了又染的黑发中，老人背影笔直如松沉默地立在那里。
　　他又看向隔离罩内摇头晃脑似对审讯员的愤怒十分满意的异兽，试探地开口，“局长？”

　　祝局盯着隔离罩，没有转头，声音沉稳道，“嗯，这次总觉得有所蹊跷，就叫你一起来看看。”

　　隔离罩里的异兽只有人形的烟雾，没有五官，没有轮廓，虽然能说话，但是自始至终只有一团聚拢又飘散的雾气。
　　怎么看都和几乎能够扮做人类以假乱真的S级相去甚远。

　　这样一眼就能看出分别的异兽，又怎么会被认定是S级呢？

　　“我们抓他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似猜到况煜的疑惑，低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祝局眯起眼睛，目光透过单面玻璃，落在那一团时聚时散的雾气上，“是巡逻人员上报，说怀疑一个人类可能是人形异兽。因为他正试图侵犯一个小女孩，而周围的人都熟视无睹。”
　　况煜点了点头，人类根本看不到异兽，参考人类的反应来观察怀疑对象是否是实体，是巡逻队员常用的手段。
　　一只动物跟在一个人类身边，可能是宠物；但是一个人对着另一个人行凶而无人侧目，那一定有问题！

　　“行动队B组倾巢出动，刚走到交界路附近，就碰上已经将东西带回来的巡逻队。”老人家停顿片刻，闭了闭眼，“果然，等放到隔离罩的时候就成了这个模样。是B级。”
　　异兽将嘴巴裂开到耳根，用黑雾中探出的猩红色舌头，慢悠悠在隔离罩内“舔过”审讯员，欣赏着对方的愤怒。
　　他心底控制不住地漫上恐惧。

　　巡逻队只有基本自卫的异能，虽然不具备作战能力，但他们的眼睛比人类敏锐百倍，是整个管理局中最精确的存在。
　　只有一种可能，它有着能骗过巡逻队的异能，或者说是有着能骗过捉妖局的异能。

　　如果是行动队刚到与人类世界相连的结界路附近就碰上返回的巡逻队，那巡逻队基本没有耗费任何功夫就将东西抓了回来。
　　没有战斗、不曾追逐，甚至不会挣扎，像一只心甘情愿走进笼子的猛兽。
　　——是陷阱！
　　况煜的手指不自觉握拳。

　　“逻辑不似S级清晰，言语混乱，但是刚才提到了‘我们’。”祝局的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他身侧的况煜能听到，“现在，怀疑他可能有同伙。”
　　他立起一只手掌打断了况煜还没问出口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以往确实从没有发现异兽群居的例子。”
　　后退一步，微仰起头看向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况煜，监控室内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描绘出时光镌刻的沟壑，晦暗不明，祝局缓缓道，“所以，我需要你秘密行动，小心求证！能做到吗？”

　　皮靴后跟并拢的声音，在平静的监控室里炸出一声闷响，况煜后退一步，双手紧贴裤缝，昂首挺胸，目光迎上祝局的眼睛道：“保证完成任务！”

　　目送祝局走出监控室，况煜转过身，重新看向欣赏着审讯员愤怒的黑雾，它姿态懒散，似在听一场并不感兴趣的无聊音乐会，斜倚着隔离罩。
　　他盯着它，试图从它如严丝合缝转动的齿轮般的抓捕过程中找出异状。

　　忽然，一束亮绿色的光直射入他眼底，异兽分出半颗头颅裹着荧光绿色的眼睛正看向他。
　　他迈步走了出去。

　　“你为什么要向那个小女孩动手？”
　　进入审讯室的时候，况煜听到审讯员仍不依不饶追问，声音已经嘶哑。
　　他抬手拍了拍审讯员的肩膀，对方来不及收回的愤怒喷了他一脸，而后局促道：“况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一旁整晚吹着枸杞转圈圈的审讯员也抬头，“老大。”

　　他点了点头，“你先出去吧。”
　　“况总，我……”审讯员两只手局促地揉搓着，想要解释。况煜捏了捏他的肩膀，“我知道，我记得你的简历，没事的。”
　　背对着异兽的审讯员终于不用强忍着情绪，两行清泪自眼眶无声抚过这位失去了女儿的父亲的脸颊。

　　姚建平终于将保温杯合上杯盖，他后退一步站在况煜身边。
　　“建平，你也出去吧。”况煜轻声道。
　　他捏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一紧，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领导轻轻点了点头。
　　转身时又在跳动的屏幕上停留了一瞬。

　　“我来了。”况煜语气轻松，“说吧，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懒散的黑雾猛然全部贴上靠近况煜那一侧的玻璃，模糊的黑雾边缘加速颤动，如一只只蠢蠢欲动的触手。

　　“况煜——”
　　“况煜！”
　　异兽一次次低吼着重复他的名字，每一次都更加用力，似乎这样便能将面前的人拆骨入腹一般。

　　“况煜……”异兽的声音变得凄厉。
　　“嗯，我在，你说。”
　　语气未变，像是接到诈骗电话有意捉弄一般，况煜耐心道，“如果没什么事的话……”

　　“你还好吗？”焦躁的异兽打断了他的话，问候老朋友一般的关心中满是威胁，“你——好——吗？”
　　看着眼前多项数值已经变为红色的屏幕，况煜拇指用力按在食指骨节处，强忍着握拳的冲动，仍面色如水，“我很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隔离罩内的异兽像是得到心爱玩具的小孩，挥舞着长臂，鼓掌，旋转，黑雾在小小的空间里翻涌、沸腾。
　　“况煜你个骗子！”
　　“况煜是个骗子！”
　　挑衅变成欢呼，欢呼成了尖叫。
　　声音钻进耳膜，况煜脑海中闪过昨夜自己溃散的异能。

　　“每只异兽都有一次见我的机会，”他神色如常“你见过一只蟒蛇状的异兽吗？”
　　“见过！”黑雾不假思索，又大喘气道：
　　“——还是没见过呢？”

　　“我讨厌绿色。”
　　看着它陡然明亮的眼睛，况煜在心里默默想着。

　　迟迟没能等来想象中的追问，那团烟雾后退，缩在隔离罩中央，又忽然疾速冲上来，隔离罩内的蓝色灯光被惊得一闪。
　　“你不好。”异兽如得不到丈夫爱意的妻子般哀怨道，“你都不肯跟我们说说心里话。”
　　“难道还要跟你们抱一下吗？”况煜语气中是藏不住的讥讽。

　　异兽凑上前来，扯下自己的脑袋，黑雾的头颅和身体只剩几缕游丝般的雾气相连，它把两个荧光绿色的鸡蛋正对着况煜的眼睛，“我们抱过了呀。”俩鸡蛋一上一下勉强做出偏头的姿势：
　　“你忘记了吗？”

　　屏幕上的数字全部变成深红色，警报响彻整个审讯室。
　　隔离罩疾速后退、压缩、连带着黑雾整个收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顶部天花板忽然打开一道裂缝，将小盒子收入其中。
　　所有还不需要立刻“消失”的异兽都在那里。

　　未完成的审讯不需要存档，况煜不等审讯室顶部再次愈合就转身离开。
　　审讯记录最后停留在刚才那位父亲的咆哮处。

　　“还好吗？”
　　猩红的舌头再一次舐过况煜的脸颊，温热、湿润和腥臭一股脑涌向他。
　　他终于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攥紧了椅子扶手。

　　盯着面前的办公桌，大脑空白了片刻，况煜的眼睛终于聚焦，落在电脑上的审讯记录界面。
　　想起昨夜审讯过异兽后回到办公室，看着以往的审讯记录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他拿出一块浅黄色的芯片放在电脑屏幕旁，浅黄色的灯光闪烁几下，屏幕出现一行小字：
　　空白文档，请输入您要储存的信息。

　　“老大。”
　　蒲雪站在门口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进来。”况煜清了清喉咙。
　　“老大，这是猫咖附近的平面图和卫星图像，”说着将一块屏幕放在他桌上，标注着密密麻麻文字的地图在二人面前展开，“经过对比，没有发现异常。”

　　况煜的视线走过每一条街道。从猫咖道垃圾桶，再到昨夜被袭击的地方……
　　“会不会是我们搞错了？”蒲雪站在一旁，欲言又止终于开口道。
　　他第一次希望自己是错的。
　　闭了闭眼，看见一颗圆滚滚的茄子，轻声说道：“但愿吧。”

　　“这是史医生让我给你的，”她将一部手机放在他面前，“他说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还有昨天梦璐姐扫描的猫咖附近的数据，我一会送到资料中心。”
　　他看着手机若有所思，似还能感受到那个人的温度，然后随手拿起浅黄色的芯片递给她，“这是之前的审讯记录，你麻烦你帮我一块送过去。”

　　况煜将新领到的工作手机随手丢进抽屉里，摁亮了那部自和那个人分开后就机卡分离的备用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微信图标就跳出红色数字，看到来自贝塔头像昵称是“∑”的消息，抬起唇角轻点屏幕回复道：
　　好。

　　消息发送的瞬间，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就收到消息：
　　等你一起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