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愿》晨鱼乐言

4、第 4 章 第四章

　　第四章 第一愿

　　第一愿：

　　见亡者。

　　镜面骤然一晃。

　　那座潮湿幽深的南洋旧宅被推近。

　　海浪声忽然清晰起来。

　　苏影只觉得手心一凉，脚下已经不是公寓的木地板。

　　而是一片湿漉漉的青石。

　　空气里有海水的腥味，也有檀香烧尽后的冷灰味。

　　苏影僵在原地。

　　她走进镜子里了。

　　在一座旧宅的院子里。

　　院墙斑驳，青苔爬满墙角，廊柱被潮气浸得发黑。

　　“别怕。”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苏影猛地回头。

　　镜中人站在廊下，冷峻的眼睛看向她，像从某张泛黄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苏影声音发紧。

　　“这是哪里？”

　　“镜中。”

　　他说。

　　“也是你奶奶记忆里，最不愿忘记的地方。”

　　苏影心口一紧。

　　“我奶奶？”

　　他只是抬眸，看向院门的方向。

　　苏影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那扇沉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她大约二十岁，穿着浅蓝色旗袍，头发松松挽在耳后，怀里抱着一只布包。眉眼让苏影在看清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奶奶。

　　年轻时的奶奶。

　　不是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

　　而是一个眼睛明亮、步伐轻快、身段修长的年轻女子。

　　苏影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下意识上前一步。

　　“奶奶……”

　　年轻女人没有听见。

　　她从苏影身边走过，衣角轻轻擦过空气，却没有碰到她。

　　苏影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镜中人低声道：

　　“她看不见你。”

　　苏影怔怔看着那道年轻的背影。

　　镜中人没有再解释。

　　院子里很安静。

　　年轻时的奶奶已经走进了正厅。

　　她把怀里的布包放在桌上，手指发颤地解开。里面不是别的，正是那面铜镜。

　　镜面暗旧，边缘爬着细细的铜绿。

　　可在她把镜子放下的那一瞬，镜中忽然掠过一线幽光。

　　苏影心口一跳。

　　她看见年轻的奶奶低声开口：

　　“你还在吗？”

　　声音很轻，像试探，也像确认。

　　下一秒，镜面里慢慢映出一道人影。

　　还是他。

　　站在镜中昏黄的灯影里，像隔着许多重潮湿的岁月看向人间。

　　苏影怔住了。

　　她猛地转头看身边的人，又看向镜中。

　　镜里的人和她身侧的人一模一样。

　　“她……能看见你？”

　　“能。”镜中人低声道，“因为那时，她是镜子的主人。”

　　苏影喉咙发紧。

　　镜中，年轻的奶奶站在桌边，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才轻声问：

　　“如果我许愿，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镜中男人看着她，神情很平静。

　　“我只能完成三个愿望。”

　　“第三愿完成之日，它会从你手中消失，去找下一个主人。”

　　苏影盯着镜中的那一幕，眼眶一点点发热。

　　“奶奶许了什么愿？”

　　镜中人回答：

　　“第一个愿望，是活下来。”

　　苏影怔住。

　　镜中的年轻奶奶已经低下头，指节发白地攥着裙边。片刻后，她哑声说：

　　“我要活下来。”

　　“我要带着我弟弟，一起活着离开。”

　　她说这句话时，外面忽然传来很多人的喊叫声，有人在巷子深处奔跑。

　　苏影心口一紧。

　　“那时南洋开始乱了。”镜中人站在她身侧，声音很低，“她寄住的这座旧宅，原主一家人已经都被杀害。”

　　“她那年二十岁，带着一个八岁的孩子，无路可走。”

　　“所以她向我许了第一愿。”

　　“后来呢？”

　　“后来她活下来了。”

　　镜中人道：“第二天夜里，旧宅后门被海风吹开。有人看见了退潮时露出的礁路，也有人捡到了船。”

　　“很多人都觉得那是运气。”

　　“只有她知道，不是。”

　　苏影静了很久，才轻声问：

　　“第二个愿望呢？”

　　这一次，镜中人沉默得更久。

　　镜中画面一转。

　　在海边的老宅里，窗纸破了又补，檐下悬着一盏旧灯。年轻的奶奶坐在桌边，脸色苍白，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苏影呼吸一滞。

　　那婴儿很小，像一团柔软的白，闭着眼，安静地靠在她怀里。

　　“是我爸爸吗？”

　　“不是。”镜中人看向她，“是你。”

　　苏影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缓慢地转过头。

　　“我？”

　　“你出生那年，先天不足，落地时几乎没有气息。”

　　他的声音轻而冷，像怕惊碎什么。

　　“你奶奶抱着你坐了一夜。”

　　“天快亮时，她把镜子放在枕边，许了第二个愿。”

　　镜中的年轻奶奶低下头，额头抵着婴儿的额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的嘴唇在发抖。

　　苏影清楚地听见了她的声音。

　　“求你。”

　　“让这孩子活下来。”

　　“她还这么小，她什么都没见过。”

　　“如果一定要拿什么来换，就拿我的命吧。”

　　苏影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看着那一幕，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所以……我能活下来，是因为奶奶的第二愿？”

　　“是。”

　　苏影站在原地，久久发不出声音。

　　她一直以为奶奶只是疼她。

　　却不知道，在她有记忆之前，奶奶已经把最重要的两个愿望，全都用在了“活”上。

　　一个给自己。

　　一个给她。

　　风从长廊尽头穿过来，吹得树影轻轻摇晃。

　　苏影哑着嗓子问：

　　“那第三个愿望，她为什么一直不许？”

　　镜中人看着院中的灯，眼底像映着许多年前的一点微光。

　　“因为她知道，第三愿一旦完成，镜子就会离开。”

　　“而她不想失去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苏影慢慢抬起头。

　　镜中人神情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很轻的事。

　　“她一生都没有再许愿。”

　　“但只要她拿起这面镜子，我就在。”

　　苏影鼻尖发酸。

　　“所以你一直陪着她？”

　　“嗯。”

　　“也一直……看着我长大？”

　　镜中人转头看向她。

　　“你三岁那年发高烧，她守了你一夜。”

　　“七岁学骑车，摔破膝盖，哭着不肯回家。”

　　“十二岁第一次离家住校，躲在被子里偷偷哭。”

　　“十八岁失恋，坐在阳台上喝了一整晚啤酒，却骗你奶奶说自己很好。”

　　苏影怔怔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都知道……”

　　“我都看见了。”

　　“只是你看不见我。”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仍旧很平，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可苏影却莫名觉得，那里面有一种漫长到近乎寂静的温柔。

　　她忽然想起许多细小的片段。

　　小时候半夜做噩梦，醒来总觉得床边像站过什么人。

　　奶奶坐在灯下缝衣服时，偶尔会对着镜子发很久的呆。

　　还有很多次，她总觉得家里像多了一个安静的影子，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陪着她们祖孙慢慢长大、慢慢变老。

　　原来不是错觉。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

　　苏影抬手擦了擦眼泪，嗓音发涩：

　　“那你到底是什么人？”

　　风停了一瞬。

　　海浪声却更清楚了，一下一下拍在礁岸上，像某种古老的回应。

　　镜中人看着远处的夜色，良久，才低声开口：

　　“这面镜子，是用来困人的”

　　“它最早出自海上。”

　　“很久以前，有人从沉船里打捞出一块异铜，铸成了它。它能照见执念，也能听见愿望。”

　　“至于我——”

　　他顿了顿，目光柔软地看了一眼苏影。

　　“我曾经也是人。”

　　苏影心头一震。

　　“后来呢？”

　　“后来我成了守镜人。”

　　“每一任主人都有三个愿望。愿望完成，我就和镜子一起被放逐，等待下一任主人。”

　　“我见过很多人。”

　　“有人贪心，有人懦弱，但三个愿望都是很快许完。”

　　“你奶奶是唯一没有许第三愿的主人。”

　　他的声音很轻。

　　“她把第三愿留了一辈子。”

　　苏影望着他，忽然明白了奶奶临终时为什么会把镜子交给她。

　　不是随意。

　　也不是偶然。

　　苏影哑声问：

　　“那她最后为什么把镜子给我？”

　　镜中人静了很久。

　　才道：

　　“因为她知道，镜子已经选中了你。”

　　“也因为她怕我一个人，等得太久。”

　　苏影眼眶一热，连呼吸都轻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远处。

　　镜中的年轻奶奶已经把铜镜重新包好，抱在怀里，慢慢走回那间潮湿的屋子。

　　她没有回头。

　　风吹过来，檐下那盏老灯轻轻一晃。

　　整座旧宅忽然开始模糊，像被潮水一点点冲远。

　　苏影心里一紧。

　　“怎么了？”

　　“第一愿结束了。”

　　镜中人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平静。

　　她还有好多话要问，最后只问了一句：

　　“你一直都认识我，对吗？”

　　镜中人看着她。

　　那目光比潮夜更深，也比月色更静。

　　“是。”

　　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

　　“苏影，我等你很久了。”

　　下一瞬，潮声骤然远去。

　　苏影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公寓里，手里紧紧攥着那面冰凉的铜镜。

　　客厅灯光惨白，窗外夜色沉沉。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镜面深处，隐约映着一道人影。

　　他站在幽暗里，静静看着她。

　　像许多年前，看着奶奶。

　　也像很多年里，一直看着她。

　　——第一愿，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