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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被拖行的汉子瞧着模样年近三旬,鬓角头发花白,目光浑浊却又透着不甘。

      林砚放下手中的工具,蹲下身子与那名汉子平视,轻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要偷石料?”

      那汉子神色一愣,他从未想到自己做了偷窃的勾当,这位大人态度依然温和有礼。一时哑然的让他不知从何说起。

      傍晚的天色逐渐暗淡,只剩下天际橙红一片。忙活完的工人陆陆续续收起工具回家,人员一下子都堵在出口,围得水泄不通。

      其中有不少人的目光落到林砚那处,多少带着探究的意味。

      汉子被别人瞧着心里有些发虚,冷汗顺着额头低落在土地里,声音温吞道:“俺,俺叫周老根。”

      “……俺不是故意偷石料的,是实在没法,俺家婆娘要死了,娃娃饿的直哭,”

      周老根口齿不清,说着说着眼眶突然间红了,喉咙也跟着上下滚动,竟然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县令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俺这一回吧,俺下次不偷了……”

      带着浓重乡音落地,周围衙役和工头面面相觑。

      林砚指尖轻颤,眼眸到底流转着几分不忍,原本坚定的心思裂了几道缝,变得摇摆不定。

      他强行扶起周老根,替他拍开身上尘土,“往后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谨,事出有因,偷石料并非是什么大事。只是,石料之事又与家人是何关系?”

      豆大的泪珠顺着褶皱的眼角滑落,汉子嗓音颤颤,再也撑不住那份硬气,就连不甘都化为乌有了。

      他颤抖着声音说:“黑水洼的稻子淹了,俺们家置换银钱的粮食全没了……俺家婆娘常年卧病在床,一剂药就要好几文钱!家里的娃娃要吃饭,俺是没了法……”

      “俺不是想偷,只是鬼迷心窍,我就是想拿些好石料去换些米。”

      人群里不乏有好事者在旁冷哼道:“什么换米,话倒说的好听!我可听说隔壁镇王财主最近在修庄子,你平日最爱去隔壁镇,我看你是分明想偷石料卖给王财主吧!”

      “俺没有!” 周老根立即反驳道,“县令大人,俺真的只是想换些吃的,俺根本不认识什么王财主啊!”

      好事者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被林砚抬手制止了。他静静看了周老根片刻,最后走到工头身旁,“这些石料能换多少升米?”

      工头迟疑掂了掂手中的麻袋,“回大人,这里……至多一升粗米。”

      林砚点点头,他回望正在不远处观望的主薄,招呼道:“孙主薄拿纸笔记下,从我俸禄里扣除三钱银子,去镇上买三升粗米,两斤咸菜给到周老根家中。”

      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人皆一愣,其中不乏有些人看向周老根的神色中藏着艳羡嫉妒。

      周老根自听到林砚的话后就呆愣在原地,他嘴唇哆哆嗦嗦,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林砚轻叹一口,长睫籁籁落下,形成鸦羽般的小扇。

      他从工头手中拿过石料放到周老根身旁,温声说:“石料是修路的公物,不能拿,这是规矩。但你的难处我知道了,米我让人送去,算是借你的,等你日后有了余力再还。”

      林砚看向他的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不过偷拿公物,按律当罚。你是愿意领二十板子,还是愿意来工地上做工抵过?管一日两餐,没有工钱,但能吃饱。”

      周老根又再次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黝黑的脸洋着笑,声音却又格外哽咽:“俺愿意做工!让俺做啥都愿意!谢谢县令大人!谢谢县令大人呐……”

      赵昀洵始终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落在林砚的侧脸上。那人正弯腰扶起周老根,袖子沾了灰土也分毫不在意,神情依旧是从容温和的模样。

      林砚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抬起头朝他笑了笑:“江洵,明日麻烦你陪孙主薄去一趟周老根家中,看看还有什么难处。”

      赵昀洵垂眸应了一声“是”,心里却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平昌本就贫困,朝廷下发的俸禄到县令手中寥寥无几,可他却随手就拿出来接济旁人。明明可以公事公办地把人押走,却偏偏要给人留一条生路。

      可是这世道,太多人把自己的冷漠当成了分寸,反把别人的仁慈当成了天真。

      赵昀洵一时也拿不定这份心软是对还是错。

      第二日傍晚,赵昀洵从周老根家中回来复命。

      他走到县衙后院推门而入,抬眼便见林砚伏在案上,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铺着一张草图,人却已经睡着了。

      夕阳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微微蹙着的眉心上。桌角搁着一碗凉透了的粥,只喝了两口。

      赵昀洵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目光从紧闭的双眸,落到挺翘的鼻梁,结合他们初遇的场景,他直觉林砚瘦了许多。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将一旁叠在圆凳上的外袍取来,缓缓披在林砚肩上。

      赵昀洵动作已经放得极轻,林砚却还是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里还带着困倦的水光,看清来人后忽而眉目舒展:“原来是你回来了,周家那边如何了?”

      赵昀洵指尖微卷,他匆匆退开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听着带有几分沙哑难言意味:“米和菜都送到了。周老根的媳妇病症能治,孙主薄已经帮忙请了镇上的郎中去瞧过,说吃连着几服药就能好。他们家中三个孩子虽然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尚可。”

      林砚听罢,眼中漾开一层真切的笑意,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般:“那就好。”

      南方四月芳草碧连天,风不带冬寒和夏燥,从窗棂吹来正正合适。

      今日林砚只着简单青衫,外露一节手臂在白绿相称下显得如同碧玉。

      微风卷着他鬓角的发丝,林砚低头瞧了一眼手中的草图,犹豫一瞬,忽然抬头看向赵昀洵:“江洵,你说……若是我们在工地旁边支个粥棚,每日煮些稠粥,专给那些揭不开锅的百姓,效果是否会适得其反,乱了秩序?”

      因着发生周老根一事,他思虑良多,最终暂且定下这一法子。

      都说国立于民,在水利工程未完全抢修完善前,他作为百姓父母官实在难以心安。

      但不知道这么做是否可行。

      赵昀洵没想到他会问自己意见,微微一怔,沉吟片刻才道:“饥民若无序涌入,确实可能影响工程。不如先让里正把周边最困难的人家统计出来,按户发粥,既帮了真正需要的人,也不至于乱了章法。”

      林砚眼睛微微一亮,像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周全的办法。

      他打量着赵昀洵,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和思索:“没想到你心思如此缜密,以前当江湖游侠真是屈才了。”

      赵昀洵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或许待在你身边时间长了,耳濡目染。”

      林砚笑了笑,没有追问,又重新伏回案上,提起笔在草图上勾画起来。

      窗外暮色渐浓,院落落得几声清脆鸟啼,混着晚风与炊烟,显得格外宁静心安。

      赵昀洵转而坐在一旁圆凳,侧头看着案前的林砚。

      那人专注的侧脸被一豆烛灯映得柔和,偶尔用笔杆抵着下巴出神,偶尔蘸墨疾书,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

      制定计划的第三日,粥棚便搭建起来了。

      远山薄雾缭绕,现下还未到上工时间,偌大地方只有林砚他们一众人。

      说是粥棚,但因关乎百姓吃饱问题,时间紧急下在黑水洼东侧的空地上支了几根木桩,顶上铺了苇席遮阳,底下架起两口大锅的简易支架。

      林砚白日负责监工,晚上除画图纸外还跟随里正明察暗访,三日下来拢共列了二十三户人家,其中大多是老弱病残、家中无劳力者。

      林砚让孙主薄按户登记,每户每日可领两碗稠粥,上午一碗,下午一碗,孩童多加半碗。

      锅下柴火噼啪作响,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香混合着苇席的草木气息,在清晨中缓缓散开。

      黑水洼逐渐来人了,一众百姓自觉捧着碗排起长队。

      第一个领粥的是个瘸腿的老汉,拄着木棍挪到跟前,颤巍巍递上木碗。林砚接过碗,亲手舀了一勺稠粥倒进去,又添了半勺。

      老汉愣了愣,浑浊的眼睛看看碗里,又看看林砚,嘴唇哆嗦半晌,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退后两步,朝林砚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慢慢走了。

      排在后面的百姓也都安静,排到跟前时递碗、接碗、道谢、离开,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争执,一切井然有序。

      卯时三刻,两大锅稠粥已然见底。赵昀洵帮着林砚收拾用具,却听见不远处的喧哗声。

      只见先前改善好的石路小道上多了一群乌泱泱人影,其中最为瞩目的便是为首穿着绛紫色红袍的中年男子。

      他手中捧着明黄色的锦盒,高声喊道:“林大人稍后再忙,先过来领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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