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雨森林》青木风铃

60、第 60 章 这次我不会

　　今天路雨与何美娴要去扫墓。起床时，窗外雾气蒙蒙。

　　同往年一样，两人一去便是一天。

　　“等等，我和你们一起出去。我去附近转转，顺便买点菜等你们回来。”

　　闷在家里练习德语，蓝洁仪本想出去玩儿。但接连几天下雨，弄得地上湿哒哒的，她兴致全无。闷到今天终于受不了了。

　　路雨和何美娴呆在一起，那气氛，比结冰的湖面还令人寸步难行。

　　母女没有隔夜仇，蓝洁仪坚信。

　　年一过，年味儿随之淡下去。灯笼和彩灯依旧，心却空落落。

　　真不想上班呐。

　　和路雨简单告别之后，她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闲逛，走到地铁口，她临时起意去商场。

　　人来人往，清一色的黑衣服，让人心情莫名低沉。

　　平时她最喜欢逛的是服装店，但最近懒散惯了，没有化妆，她连门都不想踏进去。

　　商场里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她禁不住打喷嚏。

　　“你好，请问B2层是这层吗？我看不太懂手机导航。”

　　她百无聊赖地拿起展台内的香水闻起来，一位衣着贵气时尚的女人走到身旁。

　　盈盈的笑脸，她放下戒备。

　　“这是A3，B2不在这栋楼。”

　　“我今天约了人，离约定的时间还剩十分钟，可以帮忙带路吗，可以给你钱。”

　　有钱人还真是大手笔。蓝洁仪摆摆手。

　　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便答应带她去B2。

　　“云城的一切都很杂乱无章，对吧？”

　　打扮精致的女人没有迷路的慌张与无措，反而友好地微笑和她闲聊。

　　不是本地人的话，第一次来这儿很大概率晕头转向。

　　蓝洁仪笑着问她：“你不是云城人？”

　　“我是呀，不过从小在国外读书生活。”

　　“是嘛~那你是回来找工作啦？”

　　女人低眉笑：“不过是在家里的公司帮忙，顺便商量结婚的事情。今天来这儿，是来见我结婚对象的。”

　　对方比她还健谈，健谈到蓝洁仪耳朵要起茧子的程度。

　　她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那你应该很喜欢他了。”

　　“噗。干我们这行不走心的，我是俗气的女人，比较喜欢他的家世。”

　　即使听她自嘲，蓝洁仪也能感受到她谈吐不俗、气质出众。

　　“今天真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小姐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我们服务过无数向您这样的高端人士。”

　　女人迟疑地接过名片。

　　君越？

　　随即温柔一笑：“你人真有趣，我会记住你的。”

　　“怎么称呼？”蓝洁仪也笑。

　　“我姓林。”

　　“林小姐，请。”

　　两人来到B2层。

　　“往左边走，你要去的餐厅就在那儿。”

　　简单告别后，蓝洁仪因为这场“美丽”的“邂逅”而神清气爽。

　　“久等了。”

　　坐在对面的男人没有回答，甚至不抬一下眼皮。

　　“第一次见面，你这样不太礼貌吧。”林灵打趣地说，“你应该先问女士想喝点什么。”

　　叶成榆终于看她，也看到了她随手放在桌上的名片。

　　“晚来十分钟，林小姐已经不礼貌了。”

　　她解释道：“地方太大，迷路的时候有个好心的女生帮我带了路，还给了张名片。”

　　从服务员手里接过菜单，他翻阅起来。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留下她的名片？”

　　“不好奇，大概率是打美容广告的。”

　　林灵不因为他冰冷失礼的态度失落。

　　“君越律师事务所，是白叔叔家开的那家吗，我听说过……”

　　“等会儿，你说什么？”

　　林灵的话被他打断。

　　“君越律师事务所，白叔叔——”

　　这次她依旧没有说完话，叶成榆拿起桌上的名片，看了一眼后狂奔出去，差点撞到送餐的服务员。

　　“诶？”

　　一脸懵的林灵望着他猝不及防消失的背影，眼神多了几分明了。

　　服务员见此情此景，尴尬地问：“小姐，您还点餐吗？”

　　林灵接过她手里的菜单，自言自语：“一个男人不顾形象地跑出去，要么是讨厌面前的我，要么是遇上了在意的人，会是哪一种呢？”

　　“小姐，尝尝我们家新开的烤肉吧……”

　　蓝洁仪转了一圈，手里塞了十张传单，唯一作用是用来扇风。

　　乘电梯的人围成一团，毫无秩序。

　　她一边扇风一边找时机挤到前面。

　　因为电梯马上上来了。

　　然而有想法的不止她一个，大家纷纷往前挤。

　　电梯一开，潮水瞬间塞满空间。

　　“草……”

　　她发誓要挤进去，伴随这个想法，她刚迈进电梯一步，手臂被人用力向后拉。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是冤家路窄。

　　叶成榆拉住她，平时巧舌如簧的嘴，此刻吐不出一个字。

　　电梯门因为她半个身子进去，一直关不上，里面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催促。

　　“你们走不走啊？”

　　“不好意思啊~”蓝洁仪收回电梯里的脚，直到视线重新被电梯门占据。

　　“叶少拉着我又不说话。”

　　叶成榆百感交集，眼眶红红地看着她。

　　顺着家里人的想法，家里人开心，蓝洁仪也巴不得，但他真是要郁闷死了。

　　“只要你一句话，我们就能回到从前。”

　　“从前是怎样？□□关系？”

　　“拜托你不要故意说挑衅我的话。”

　　她很擅长激怒对方，然后脱身。叶成榆深刻领教。

　　冲动消退，他渐渐松开手。

　　第二班电梯上来，蓝洁仪没有进去。

　　“你只是暂时没有走出被甩的情绪，那叫什么？噢，挫败感。并不是多爱我。如果上床的次数多就是爱得多，那我最爱的也不会是你。”

　　“你不要故意说这些。”

　　明明她根本不是那样随便的人。

　　“路雨不是个爱情至上的傻姑娘，但陈向白简直就像个讨债鬼，好话赖话都甩不掉……我很讨厌这种男人，矫情。”蓝洁仪打了个哈欠后说。

　　他做不到，他以为自己能做到。

　　面对她毫不留恋的表情，叶成榆无任何信心可言。

　　“我们真的没有可能吗？”

　　“百分之一万。”

　　“一点不后悔？”

　　她深吸一口气，冷气中掺杂着闷热，矛盾的感觉令她反胃。

　　然后，她像是反应过来，抬头。

　　“你的结婚对象是姓林吗？”

　　虽然他没吱声，但观察他的表情，蓝洁仪得出了答案。

　　世界可真小。

　　“哇，真是可惜。男人不自爱就像烂白菜，讲真，你配不上林小姐。”她戏谑地说。

　　“我不自爱？”叶成榆嘲讽一笑，不知道是苦笑还是气笑。

　　明明是她先踏出那一步的，引诱纯洁的他坠入深渊。

　　“蓝洁仪，是你不负责！”

　　“怎么能这样说？我可负不起责。时间不早了，拜拜。”

　　叶成榆上前一步，下定决心再次挽留，整颗心揪在一起。

　　“这是我最后一次拉住你，最后一次挽留我们的缘分。”

　　蓝洁仪转头，嘴唇微张，有口难开，忽然忧伤之情涌上了眉头。

　　不要跟她结婚，我喜欢你。

　　但她不觉得自己是电视剧里的女主人公。

　　脑海中浮现父亲殴打母亲的画面，她下意识缩回手。

　　叶成榆笑笑：“蓝律师，你真够狠心的。”

　　他从小都是被别人高高捧起，现在却在不停放低姿态。

　　为了一个把他当玩物的女人。

　　“真是精彩的一出戏。”

　　林灵望着独自在不远处失神的男人，拍手叫好。

　　“没有要解释的吗？”她挑眉。

　　叶成榆白她一眼：“就是你见到的那样，想退婚我不拦你。”

　　“我为什么要退婚，一桩好的生意，蠢货才不做，但——”

　　她拉长尾音，有意拖延时间。

　　“那个女人……你要让她做你情妇？”

　　“你说话放干净点！”他狠狠瞪她。

　　“我没说我不愿意啊，但是她的职业我不喜欢，换一个普通又头脑空空的女人吧。情妇不应该是那样吗？”

　　她本就觉得学历高又会做生意的人都不好相处，此前遇上陈向白已经够糟心，现在又遇上了林灵。

　　“你他妈才是第三者。”

　　叶成榆对她的态度没好过，坐上电梯独自离开。

　　林灵叹气，靠在围栏上，心想：是不是考虑陈向白更好？

　　——

　　起了个大早，车内安静无比，路雨困得不行，将车停在服务区。

　　“我不吃午饭，睡一会儿。”

　　说完，她调下座椅。

　　何美娴打开车门下车，没说什么。昏昏欲睡中，路雨感受到车门打开的动静。

　　她睁开眼。

　　“你是想一辈子不跟我说话啦？”她将饭端给路雨。

　　“比起我，你更希望洁仪是你女儿吧。”

　　她性格讨喜，长得也不像她般阴沉。

　　“我心疼她。”何美娴说，“一想到她小小年纪受那么些罪，我就心疼。”

　　路雨低头。

　　“我也心疼你。妈不是见不得你好，是实在怕你被人欺负。那次网上全都在骂你，洁仪不准我看手机，但店里那些年轻人瞒不住我。”

　　何美娴捶捶胸口：“你嫁给那种家庭，除了钱还盼什么？但做人要有骨气。”

　　“你觉得陈向白是那种人吗？”

　　路雨的话使她迟疑了片刻。

　　“终究是人不可貌相。他给你砸钱、嘴甜点、长得好，说句甜言蜜语勾搭你，你就信了？”

　　“嗯，我信了。”

　　没说出口的话，总会有说出口的时候。

　　“没人一次又一次地说爱我，没人在我耍小脾气的时候包容我，没人这么坚定地选择我，哪怕我没有配得感。这是该你做的事情，我怎么从他身上得到了慰藉？”

　　何美娴嘴里发苦，记忆回到路雨小时候，被醉酒的客人扇巴掌的那晚。

　　她骂了自己的孩子，只为平息醉酒大汉的怒火。

　　“你无法做到的事情…”她欲言又止，心里有一片海啸。

　　“虽然我从来不伸手要，但是我需要。”

　　何美娴外表平静，心中又一场海啸，将过去席卷而来。

　　“我需要他，请允许我需要某个人。”

　　“过去我需要你；今天我需要爸爸；未来，我想需要陈向白。”

　　该说的话说出口，路雨走进服务区。凉风袭来，方才的睡意全然消失，心情只剩下畅快。

　　她拨通陈向白的电话，想告诉他埋藏在心中许久的答案。

　　即使在假期，陈向白也一整天待在书房处理事务，开完两个小时的跨国会议后，他瘫倒在沙发上揉捏太阳穴。

　　“喂？”他从疲惫中挤出声音。

　　听到来电人声音的那一秒，他满血复活地坐起来，随即肩膀塌下。

　　“最近有时间吗？围巾织好了。”

　　……

　　“我要去美国了。”

　　路雨打趣地问道：“出差吗？渠平开始上班了？”

　　“美国公司那边出了事，恐怕是持久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许一周、一个月、一年、三年五载……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电话那头没有回声。

　　“这么突然吗？你姐姐不是在美国？”

　　“她怀孕了，现在是两个家庭的重点关注对象。”

　　这一切毫无征兆，就像天气预报明明说是晴天，走在路上时雨点却骤然落下。

　　她合理猜测是陈向白的家人设法让两人离远些，但遭到了陈向白的否认。

　　“你……会回来吧？”

　　“如果我永远回不来，你会想来找我吗？”

　　永远是多远？她现在已经觉得漫长了。

　　“云城是我的家，我不会来找你。而且我的工作刚起步，暂时不接受变动——但我会等你。”路雨说。

　　她依旧“诚实”，陈向白笑笑。

　　“我欠你的新年礼物…下次见，我会给你更好的。”

　　“你还想和我重新开始吗？”她鼓起勇气。

　　“不管你信不信，我现在做的所有，全是为了和你重新开始。”

　　她想问为什么；想问发生了什么；想问他的声音为什么听起来这么不好。

　　是借口还是事实？

　　“我再信你一次。”

　　“这次我不会让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