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马齐喑》杪夏玥之梦

6、阿华 李

　　李芳去了一趟市一中，高三学年没有九班。林高远坐在寝室的床上一阵一阵的冒冷汗，那个跃然纸上的青春的活力的拥有光明未来的阿华被胡华莲躲在角落里阴鸷的眼神代替，他感到一阵恶寒，不知道胡华莲是真的偏执的喜欢着自己还是为了报复他的遗弃。
　　王旭和李芳逐封分析那些信，他们从加缪聊到黑塞，从局外人的荒诞聊到张爱玲的小资。阿华和他们了解到的胡华莲截然不同，她自信，大方，言之有物。会针对不认同的观点据理力争。二人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推断，她真的是胡华莲吗？
　　直到市图书馆的借书记录肯定了他们的观点，他们顺着信里讨论过的书单对比书店没有的书籍，查询了市图书馆的借书记录，发现对应的时间段上确实有个叫胡华莲的女生来借书。
　　李芳有些迷茫的看着王旭：“王队，胡华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好像千人千面。”
　　王旭：“她在表演，表演成林高远喜欢的样子。”
　　李芳不解的看着他。
　　王旭：“她写的所有信里没有一个错字，你仔细看，信纸上还有拓印的字迹，很明显是她打了草稿重新抄的。”
　　李芳：“所以，她在特意讨林高远喜欢。”
　　李芳重新审视那些信，娟秀的字迹，干净的信封。
　　“8月4日
　　高远哥，见信如晤。
　　看了你对《局外人》的感想，我又重新阅读了一下这本书，我认为默尔索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疯子，他只是对社会的公序良俗有一种骨子里的漠然。他最后被宣判了死刑，本质上不是因为他在沙滩杀死了人，是因为他对规则的漠视，人们普遍相信，一个在自己母亲的葬礼上都不会哭泣的人一定是一个冷血的杀人犯。
　　但是规则是人定的，它并非宇宙公理，我为默尔索伸冤，他并非杀人偿命，他是被社会的隐性规则抹杀。人们总是定义好坏，但是每个个体都是不同的，并不是每个人都适用一套标准模板，很多时候，道德伦理都是桎梏和规训，是既得利益者或愚昧的信众用以维持社会运作的机制，没有道理可言。
　　我喜欢加缪对于“存在”本身的探寻，期待你的回复。
　　另，我近期在读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树的文字很美，像是一朵朵在盛开时期凋零的樱花。
　　期待你的回信，阿华。”
　　“9月17日
　　高远哥，见信如晤。我的月考成绩不是很好，父母想要送我出国留学，他们想送我去东京大学，但是我的语言不通，不知道能不能适应那边的环境。伊林的天逐渐凉了，记得天冷加衣。
　　很高兴你喜欢我推荐的书，挪威的森林是很经典的村上春树笔法，盛大而柔美，锐利而伤感，像一个个祭日，看着木月去世和直子去世的时候，我感到青春就是这样一个个盛大的祭日组成的，我们向死而生殊途同归，无论过程多么曲折，结局都是一抔尘土。渡边在一个个擦肩而过的朋友身上学会了如何平衡死亡的虚无和生命的斑驳，是很理想主义的故事，最终让我们明白，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另，上一封信中，你向我说明你在新的环境里并不适应，与周围人在一起总觉得格格不入，我深有体会，我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的也即将再次进入这样的环境，异类感时时刻刻鞭笞着我们敏感的神经，我十分共情你的痛苦。‘都会好的’这四个字显得太轻，但我想说这是真的，一切都会好的，多去碰撞，多去受伤，适当的伪装自己，出卖我们并不在意的部分自我。时间长了我们就会适应环境，长出自己的内核和处世之道，不在外界的冷风中左右摇动。你可以多和我说说心里的不适，我会陪着你好起来。
　　祝好，期待你的回信。阿华。”
　　“11月9日
　　高远哥，见信如晤。
　　期中考试刚过，我的成绩提升了一点，伴随着伊林的雪，我的青春正在一点点地溜走，不免有些感伤。
　　上封信中你说我还太小，太理想主义，不能真切明白你的痛苦，你说好像学校里的每个同学都有光明的未来和前进的方向，而你像是被推着走的，跟在时代的洪流后面亦步亦趋，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觉得自己敏感过度，别人对你稍好一点就是另有图谋或是有钱人的施舍。
　　我想我大概明白你的感受，很多时候我们的路都是别人决定的，命运看似给了我们选择的机会，但其实我们别无选择。我们都曾经或多或少的受过伤害，难免会怀疑陌生人的用心，但我想说，这些都不是大问题，是每个少年成长的必经之路，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我们一定会成长为坚韧且厉害的人，只是时间早晚。
　　我也许有些理想主义，但我觉得当下的你需要理想主义，需要让它点燃你，让你明白你很优秀，我们这个社会上大学生很少，你本身就是凤毛麟角，你应该珍惜自己的才华和独特性，在与虚无主义的对抗中掌握命运的主动权。
　　我最近学习了一些日语，看了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女》，里面有一段话我想分享给你，‘私はどんなに親切にされても、それを大変自然に受け入れられるような美しい空虚な気持ちだった。明日の朝早く婆さんを上野駅へ連れて行って水戸まで切符を買ってやるのも、至極あたりまえのことだと思っていた。何もかもが一つに溶け合って感じられた。’，意为‘无论别人对我多么和善，我都能坦然接受，心中只剩一种澄澈又空茫的美好心绪。就连明早一早送老婆婆去上野站、帮她买到水户的车票，我也觉得是理所应当的事。世间万物仿佛融为一体，交融在一起。’
　　这段是男主和舞女离别后独自乘船返程的段落，满是万物相融的平和空寂。
　　你看，就算是他这样虚无的人，也会有某个时刻，可以坦然接受他人的好，因为每个个体本质都是一样的，生命而已，你肯定也在无意中帮助过他人，他人自然也会在无意中帮助你。
　　希望你喜欢。
　　阿华。”
　　李芳看着那些信件，这是第一次她亲眼看到了胡华莲的表达，她表现的阳光、大方、自信。她好像能透过信件看见胡华莲坐在书店的凳子上奋笔疾书的样子。
　　她宽慰着这个曾经抛弃自己的高远哥，虚构了一朵美好又光明的完美解语花，是为了什么？为了接近自己的爱人吗。
　　她又看了一些林高远的信件，其中小部分是对书籍的感想，大部分是学习和生活的不顺，能看出来林高远的态度从一开始的礼貌疏离演变为后面的极度信任，他把处理不好的人际关系，学不明白的专业知识通通倒给了阿华，阿华只是静静的接着，安慰着他鼓励着他。
　　林高远像一个完全放下防备的幼稚园小朋友，对于认可的观点就寥寥几笔表示赞同，对于不认可的观点就站在过来人的视角批判起对方的理想主义。
　　李芳想，胡华莲看见这些回信的时候会想起什么呢，那些反复被提及的理想主义，其反义词是无法靠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