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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我以为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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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那些梦只是梦。”晏屿还在抖,“我以为是我想多了,如果真的发生过,我怎么会一点都不记得?他怎么会一点都不记得?”
宫言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在陈述事实的医生,“因为你那时候也在医院,你也出了车祸,你伤得比连泽轻,但你受的惊吓比他大。你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意识是清醒的,但你不说话,不看任何人,缩在床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了惊的猫。”
晏屿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又无声无息地淌了下来。
“连泽昏迷的那几天,你每天都来。你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护士说你一坐就是一下午,叫你吃饭你也不去,叫你回家你也不走。后来你爸妈来了,把你带走了。”宫言铭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你走的时候一直在回头看,一直看到走廊的转角,看不到了还在看。”
晏屿闭上了眼睛。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的弧度,流过颧骨,流过下颌线,在下巴尖上聚成一颗水珠,然后滴落,砸在他攥紧了的手指上,溅开一小朵透明的花。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画面慢慢地浮现出来。不是宫言铭描述的,是那个画面自己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像一条鱼从黑暗的深水里游上来,游到阳光能照到的地方,鳞片在水面上闪了一下。
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床,白色的人。连泽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两把合拢了的小扇子。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的输液瓶,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慢得像是时间被什么东西黏住了。
晏屿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连泽的手很凉,比他摸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凉,像一块被放在冰水里泡了太久的石头。晏屿握着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说:你醒过来。你醒过来好不好?你醒过来我就再也不跟你吵架了,你醒过来我就再也不任性了,你醒过来我就——
我什么都答应你。
晏屿睁开眼,泪眼模糊中,他看到了宫言铭的脸。宫言铭的眼睛也是红的,但他没有哭,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晏屿,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他醒过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宫言铭说,“医生说是逆行性遗忘,失去了一部分记忆。问他还记不记得车祸,不记得。问他还记不记得为什么出门,不记得。问他认不认识你——”宫言铭停了一下,“他说不认识。”
晏屿的脸白了一瞬。
“他说不认识你。”宫言铭又重复了一遍,“不是你这个人他不认识,是你的名字他没有印象了。他忘了你是谁,忘了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忘了他在网上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他忘了那天出门是为了去找你,忘了在车上跟我们说了你一路,忘了他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去见你的。”
晏屿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颤,但没有声音。
“但那之后,”宫言铭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开始做梦。他说他总梦到一个人,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笑的声音很好听,叫他的名字,叫了一遍又一遍。他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每次都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醒来之后他会觉得心口闷闷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晏屿的眼泪又下来了。他今天流的眼泪大概比他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他想起连泽在论坛上发的那个帖子——“我最近老做梦,梦里都是同一个人”。他想起连泽说“你做的梦,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想起连泽在天台上说“我也有那些梦,跟你一样的梦”。
连泽什么都记得。他的大脑不记得了,但他的心记得,他的身体记得,他的梦记得。他不记得晏屿的名字,不记得晏屿的脸,不记得他们之间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但他记得有一个人的存在。那个人叫他的名字,笑给他听,牵他的手,在他的记忆深处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温暖的、他怎么都抓不住的光点。
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把那个光点重新拼成了一个人的样子。
那个人是晏屿。
晏屿哭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形状像云,像山,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又什么都不像,就是几块灰黄色的、被水泡出来的印记。他盯着那些水渍看了很久,久到宫言铭以为他睡着了。
“晏屿。”宫言铭叫他。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晏屿从天花板上收回视线,看着宫言铭。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我要告诉他,告诉他所有的事,不是等他慢慢想起来,是我告诉他。”晏屿说,“告诉他那天发生了什么,告诉他我们之间有过什么,告诉他他忘记的那些东西,我帮他记着。”
宫言铭问:“你确定?你确定他想知道?有些事忘了,对两个人来说可能更轻松。”
晏屿看着宫言铭的眼睛,“你还记得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吗?”
“哪句?”
“你说我不想让他等,”晏屿说,“不想让他等了……”
宫言铭看着他,笑了一下,“你们俩……真够折腾的。”
晏屿也笑了,眼眶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红的,笑起来的时候梨涡浅浅地露出来。
“你们也是。”晏屿说。
晏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宫言铭。
宫言铭靠在床头,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层暖暖的光里。
“晏屿。”宫言铭叫住了他。
“嗯?”
“加油。”
晏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药味。
护士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有人在导诊台前跟护士争论什么,然后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晏屿走向电梯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连泽:[你到医院了?]
晏屿:[到了。]
连泽:[找到病房了?]
晏屿:[找到了。]
连泽:[宫言铭怎么样?]
晏屿:[还好,手臂骨折,要养一个月。]
连泽:[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晏屿:[现在就回了。]
连泽:[我这边快办完了,到了跟我说。]
晏屿:[好。]
等电梯的时候,晏屿想起了一件事,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往外看。
楼下是那个花坛,枯黄的茎叶在风里摇来摇去,花坛旁边的水泥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阳光落在上面,白花花的,刺眼。
晏屿看着那个花坛,脑子里又闪过了那个画面。连泽穿着病号服站在花坛旁边,手里举着CT片子对着阳光看。
心里说——连泽,我想起来了。
我没有全部想起来,但我已经想起来了足够多的东西,我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知道你为什么会在那辆车上,知道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该我说了。
走过医院的大门,走进秋天的阳光里,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晏屿:[连泽,你今天忙完了来找我好不好?我有话跟你说,很重要的话。]
连泽:[好。]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秋天的太阳不烈,温温吞吞地挂在天上,像一杯放了太久、已经不太烫了的茶。
连泽:[你在哪?我现在过来。]
站在医院门口等连泽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今天在病房里听到的那些话像一颗颗钉子,一个一个地钉进他心里。
连泽:[我到了,你在哪?]
晏屿:[门口,喷水池这边。]
连泽:[站着别动。]
晏屿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
连泽来得比他想象的要快,从马路对面跑过来,站定的时候还在微微喘气,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脸因为跑动微微泛红。
晏屿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连泽看到了,“怎么了,眼睛红了?”
“没什么……”晏屿鼻子又酸了,“你……你怎么跑这么快?”
连泽说:“你说你在医院门口,我以为你出事了。”
晏屿摇摇头:“我没事。”
连泽道:“这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晏屿抿了一下嘴:“……我知道。”
连泽没再问,等晏屿自己开口。
晏屿深吸了一口气,“我今天想起来了。”
连泽问:“想起来什么?”
晏屿说:“不完整,但很多。”
连泽安静地看着晏屿,晏屿深吸一口气:“初二那年春天,我们在网上认识的,不记得是怎么加上的好友了,就是有一天忽然开始聊天了,你话很少,我话很多,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说,你在听。但你不是那种敷衍的嗯嗯哦哦地听,你是真的在听——因为我说过的每一件事你后面都会记得,会问我后来怎么样了。”
晏屿看了一眼连泽的表情,连泽的眼睛动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
“我就觉得,这个人跟我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聊了大概两个月,”晏屿的声音轻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说想见你,你说好,然后我们就约了时间,约了地点,你说你来找我,因为你不放心我一个人坐车,你怕我迷路,你看那个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连泽彻底呆住了。
“你来的那天出了车祸,在医院昏迷的那几天,我每天都去。”晏屿说,“我坐在你床边,握着你的手,等你醒过来,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什么是Alpha什么是Omega,不知道什么是信息素什么是标记。我什么都不懂,我只知道你不能有事——你有事了我怎么办。”
连泽傻傻问了一句:“你每天都去?”
晏屿说:“每天,放学就去,坐到探视时间结束,你妈一开始不让,后来她心软了。”
“我妈?”
晏屿说:“你妈认得我,她说你在昏迷的时候叫过我的名字。”
连泽的眼眶开始泛红,“我……”
“你醒过来之后,”晏屿终于撑不住了,裂开了一道缝,“你不记得我了,医生说你是逆行性遗忘,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可你失去的记忆里……就是和我的记忆。”
晏屿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没有哭出声,他在忍,忍得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