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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驯养游戏 Cain的 ...

  •   Cain的世界是有秩序的。

      公寓里的每一件物品都有固定的位置。刀具按大小排列在磁吸条上,刀刃朝同一个方向。书架上非虚构类在左,小说在右,按作者姓氏字母排序。衣柜里深色在前,浅色在后,间距相等。

      他每天六点四十五分起床,七点整跑步,七点四十五分淋浴,八点整吃早餐。

      茶几上的杂志必须与桌沿平行,遥控器放在固定的位置,猫粮碗和水碗之间的距离是三十厘米。

      Ken搬进来的第三天,这个秩序开始出现裂痕。

      猫粮碗被移动了五厘米,遥控器总是放的乱七八糟,书架上多了一本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塞在经济学和天文学之间,像一颗长错位置的牙齿。

      Ken正抱着猫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老电影,黑白画面,声音开得很小。

      “你的?”Cain扬了扬手里的书。

      Ken看了一眼,“啊,对。在慈善店买的,两英镑。我看你书架上有很多书,想着我可以放上去吗?还是说你不喜欢别人乱碰你的书架?”

      “可以放。”

      Cain把书放回书架。

      第五天,书架上又多了一本,《逃避自由》 弗洛姆。
      第六天,《反脆弱》。
      第七天,《亲密关系》。

      Cain站在书架前,看着这一排新来的书,像一群误入禁地的鸟,落在他的黑色书脊之间。

      他抽出那本《亲密关系》,翻到扉页。

      Ken从背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到Cain手里的书,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他说,“不好意思,我这就拿走。”

      “不用。”Cain把书插回书架,“你读心理学?”

      “上过选修课,觉得挺有意思的,后来就自己找书看。”

      “你不是学油画的吗?”

      “嗯。”Ken的声音低了一点,“画画是主修,心理学……算是爱好吧。”

      Cain转身看到Ken坐在沙发上,穿着Cain那件灰色卫衣,领口太大,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肩膀,他低着头,手指在猫的背上慢慢划动,不必抬头就能感受到Cain凝视他的眼神。

      之后的日子,仿佛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涟漪从每一个角落扩散开来。

      冰箱上会多了一张便利贴,字迹圆圆的,像小学生:“猫猫今天吃了两顿,猫砂换了,别忘记买牛奶。”

      浴室里多了第二支牙刷,蓝色的,插在Cain的黑色牙刷旁边。

      阳台上多了一盆薄荷,Ken说可以泡茶,Cain问他会养吗?Ken说试试看。

      结果三天后薄荷叶就蔫了,Ken蹲在花盆前,眼眶红红的,Cain查了怎么救薄荷,浇了水,搬到阴凉处,一周后薄荷又活了。

      Ken蹲在阳台上,看着重新挺起来的薄荷叶,笑了。

      “先生……”

      “嗯?”

      “您是不是什么都会?”

      “也不是。”

      “可你为什么能把所有事情都做好?”

      Cain站在阳台,看着Ken蹲在阳光里的背影,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后颈一小截苍白的皮肤。脊椎的轮廓透过T恤隐约可见,像一座小小的山脊。

      “因为我想让你觉得我可以做好所有事。”Cain说。

      Ken回过头看向他温柔如水的眼神,有些意外又有些倔强,“我也想让你觉得我可以做好很多事。”

      “你不需要做好任何事。”

      Ken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Cain,阳光在他身后,让他整个人暖绒绒的。

      “我在你家也不能白吃白住,我想做点事。否则我的到来是为了什么呢?”他扬起唇角,是没有过的肆意。

      Cain看着他,“为了让我照顾你。”

      Ken听到他的这句话,意外地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下去,怕表现得太明显。

      他低下头,“先生,请不要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可我就是认真的。”

      Ken的耳朵红了,羞赧地继续摸薄荷叶子。

      “您再说下去,我就要赖着不走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Cain没有说话,但他记住了Ken耳廓的颜色,在薄荷叶的掩映下活色生香,是一种他从没注意过的、属于欲望的颜色。

      Cain观察到Ken每次洗完澡出来,头发都不好好吹干,水珠会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沿着T恤的领口往下滑。

      洗澡后换上的T恤是Cain的,他的衣服之前领口没有很大,但是Ken穿上后就显得大了。他会只穿一件T恤,露出一整片锁骨和肩膀的弧线,衣服下摆到大腿中部,堪堪遮住该遮的地方。

      Ken挨着Cain坐下,双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水珠会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他的手臂上、腿上,他却毫不在意。
      Cain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两格。

      “不吹头发会感冒。”

      “嗯……”声音答应着,却一动不动。

      “我帮你?”

      “可以吗先生?”

      Cain拿起吹风机,轻柔地拨弄着Ken柔软的发丝,Ken有回眸看他,抓起他的手放到没吹到的位置时,Cain的心会漏跳一拍。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暴雨。

      雨点砸在窗玻璃上,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某种动物的哀鸣。

      Cain在房间的床上,Ken的样子塞满了他的脑袋,正辗转反侧时,听到屋外传来一声脆响。

      客厅的落地窗开着一条缝,雨丝从缝隙里飘进来,打湿了窗帘。阳台上,那盆薄荷倒在地上,陶盆碎成了几片,泥土散了一地,薄荷的根茎露在外面。

      Ken在阳台上,蹲在碎陶盆旁边,雨水已经把他浇透了。他的头发贴在头皮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淌,他在捡那些碎片。
      泥土被雨水泡成了泥浆,他无力地从地上捧起一捧泥,泥浆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

      “Ken!”

      Ken没有回头。

      “Ken!”Cain走到阳台上,雨瞬间浇了他一身,他蹲下来,握住Ken的手腕。

      “碎了就碎了。”他说。

      Ken抬起头,雨水打在他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他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在发抖。

      “那怎么可以……”他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带着哭腔,“你好不容易把他就回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捧泥浆。

      “都怪我!!睡前没有把它放进来。”

      Cain看着Ken,一颗水珠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在下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滴落在泥浆里。

      Cain伸出手,他把Ken拉进怀里。

      直接地、不容拒绝地,把这个被雨水浇透的人整个裹进自己身体里。他的手臂环住Ken的后背,手掌按在Ken湿透的T恤上,能感觉到他脊柱的轮廓。

      Ken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短暂,像触电。

      他的肩膀垮下来,额头抵在Cain的锁骨上,手指攥住了Cain的衣襟,攥得很紧。

      Cain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搁在Ken的头顶,感觉到Ken湿透的头发贴在他的颈侧。

      “好了好了,明天再买一盆就行,不要哭。”

      Ken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像是终于得到了许可,终于被允许在某个人怀里做一个小孩子。

      Cain拥着Ken进客厅,随手关紧了阳台的门,把Ken带去洗了洗手。

      看着湿淋淋的Ken,想起第一次他们雨中相遇般,现在他又像是淋湿的小狗般出现在Cain的眼前。

      Cain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Ken的耳朵。

      “头发又湿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给你擦擦。”
      Cain拿了浴巾,把Ken按在沙发上。

      “坐着。”

      Cain把浴巾盖在他头上,开始擦。

      浴巾把头发擦到半干,不再滴水了。Ken抬起头,看着Cain,他的眼睛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谢谢。”他说,声音哑哑的。

      Cain把浴巾搭在椅背上。

      “要不然,今晚睡我那里吧……”他说。

      Ken看着他。

      “你头发都湿了,”Cain说,“再睡客厅真的会感冒。”

      这个理由很蹩脚,两个人都知道。

      但Ken却顺从地点了点头。

      Cain的卧室很大,床也很大,King size。

      深灰色的床单,黑色的枕头。房间里的颜色不超过三种——灰、黑、白,像一张没上色的素描。

      Ken站在床边,穿着Cain给他的干净T恤,又是他的衣服。他的头发半干,有几缕垂在额前,他不停地用手把它们拨开。
      Cain从衣柜里拿出一条被子,放在床的另一侧。

      “你就睡那边吧。”他说。

      Ken走过去,爬上床,侧身躺下,被子拉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Cain关了灯,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

      黑暗。

      沉默。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那条分界线在黑暗中像一道无形的墙,谁都没有越过。

      Ken的呼吸很轻,他在刻意让自己不发出声音,他怕打扰Cain。

      Cain平躺着,看着天花板,手臂放在被子外面,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摩挲,那只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不安分的动作。

      “Cain?”

      “嗯……”

      “你睡了吗?”

      “还没。”

      沉默。

      “我也没有。”Ken说。

      Cain的嘴角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久到Ken的呼吸变得平稳,久到窗外的雨声变得遥远,久到Cain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Ken翻了身,介于半梦半醒之间的、没有经过大脑允许的动作,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落在Cain的手臂旁。
      凉,指尖是凉的。

      Cain让自己的手与Ken的手指靠近,Ken的手指贴在他的脉搏上,像在读他的心跳。

      Cain转过头。

      黑暗中,Ken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很浅。他的脸在黑暗中只有模糊的轮廓——额头、鼻梁、嘴唇、下巴,似一幅用炭笔勾勒的速写,每一笔都很轻,但每一笔又都生动美丽。

      Cain看着他,没有抽回手。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不会再一个人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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