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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千八百米的判决 他在五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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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五十八层的公寓楼架起了一把狙击枪。
窗外是伦敦的天际线,泰晤士河在晨光中,如一条刚被唤醒的、流淌着液态历史的绸带。
城市正在他脚下呼吸,而他只在意一个人。
那个人在三千八百米开外。
杀手拉开窗帘的缝隙,十五厘米,刚好够枪管伸出。
光线必须精确,太多会暴露,太少会影响瞄准镜的进光量。
他用测光仪检查了三个角度,确认无误后,才将其固定。
枪箱平铺在地毯上,碳纤维枪托、不锈钢枪管、定制消音器、施密特本德瞄准镜……每一个部件都经过他的手,每一件都没有序列号。
他花了几个月从各国黑市拼凑出这把枪,从未在同一个国家购买超过两个零件。
组装开始了。
枪管卡入机匣,发出清脆的金属咬合声。他拧紧螺丝,扭矩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枪托展开,贴腮板调到第三档,那是他的颧骨高度,精确到了毫米。两脚架展开,角度调整到抓地力最大的度数。
他装子弹时没有戴手套,裸手接触弹壳,能感受到黄铜的微凉温度。
瞄准镜装上,旋转归零,而后校准风偏。
窗外,测风速的红色风车随风转动。
他抬起左手,感受皮肤上的气流。气温十二摄氏度,气压一千零一十二百帕。他在脑中计算着“科里奥利效应”在三千八百米距离上会产生的十七厘米的偏移,弹道会向右偏移。
这些数字机械地在他脑中过了一遍,力求目标精确,他又对枪械做了适当的调整。
剩下的事就是,等待。
等待目标人物的出现。
目标还没到。
这间公寓里只有他一个人。
房主是中东某石油大亨的情妇,此刻在马尔代夫潜水。她不知道自己的房子正被用作谋杀现场。
租约是通过三层空壳公司签的,付款用的是门罗币,钥匙通过暗网快递寄到伦敦某邮政信箱。
他看了眼腕表,九点四十一分。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香槟色的西装,站在新加坡圣淘沙湾的别墅门口,身后是停泊的游艇。
林振东。
五十七岁,新加坡籍华裔富豪。
他盯着那张脸又多看了一会儿,以便在瞄准镜里第一时间认出来,然后将它从世界上抹去。
他翻过照片,背面是目标的生平摘要,手写体,英文大写——
LIM CHIN TONG
出生于广东湛江
澳门叠码仔发家
2005年入籍新加坡
现居伦敦、新加坡、香港三地
资产约五十亿美元
三个妻子,七个子女,一个私生子
杀手的目光在“私生子”三个字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将照片塞回口袋。
不重要。
他的任务只有——找到目标,锁定目标,清除目标。
选择林振东,只是因为有人开出高价。
四千万美金,加密货币,分两笔笔支付。首付款已到账,尾款在确认死亡后七十二小时内到账。
他不需要知道谁雇佣了他,也不需要知道原因。
林振东从叠码仔到亿万富豪,这个男人走了三十年。
但杀手知道只需要三秒钟,就能让他回到原点。
九点四十五分。
杀手微微闭眼,调整让身体进入待机状态,呼吸平稳到胸廓几乎不动。
窗外,伦敦这座城市一天的活力刚刚开始。
九点五十三分。
对讲机发出三声短促的蜂鸣。
他的观察员到位了,那个人在距离目标大楼四百米处的停车场顶楼,伪装成维修工人,手持测距仪和风速计。
他们从未见过面,只通过加密频道沟通。
此刻杀手已在狙击位置就位,他的身体与枪合为一体。
贴腮板抵住颧骨,枪托抵住肩窝,手指放在扳机护圈外。他的脊柱与枪管形成一条直线,左肘支撑地面,右肘角度九十度,这是最稳定的射击姿态。
瞄准镜里,三千八百米外的世界在放大。
他看见目标大厦的玻璃幕墙,看看见目标大楼的第四十二层,那是林振东的办公室。
“目标已进入建筑。”观察员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沙哑、中性、默然。
“电梯上行,预计三分钟后到达四十二层。”
杀手没有回答,他的手指移到扳机上。
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办公室的落地窗。
窗帘还没拉开,此时他还看不见林振东,但他知道他就在那里。
这些信息来自三周的目标人物跟踪和两百万美金情报路钱。
林振东有一个习惯,每次到伦敦,他会在落地窗前站一会儿。
据说是为了看泰晤士河的景致,这个习惯持续了二十年,从他买下这里的第一天起。
他的助理在接受采访中提过这件事:“林先生说,从那个角度看伦敦,像看一只发光的贝壳。”
人都是习惯的奴隶。
“目标已进入办公室,窗帘正在拉开。”
十字线里,窗帘向两侧滑动。玻璃另一侧,一个身影出现在视野边缘。
杀手的瞳孔微缩。
林振东站定在窗前。
深灰色西装,银灰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端着一杯威士忌,右手插在裤袋里。侧脸对着杀手的方向。
他似乎在和身旁的人说话,嘴唇在动,但隔着三千八百米的双层玻璃,无人知晓谈话内容。
杀手在瞄准镜里仔细观察那张脸。
林振东的五官轮廓比照片上更深,颧骨高、眼窝深,皮肤是东南亚烈日晒出的古铜色。他保养得很好,但手指关节粗大——那是年轻时干过体力活的痕迹。
此刻风速每秒四点二米,湿度百分之六十九,气压一千零一十二百帕。
他在脑中修正弹道。
“锁定。”
手指从扳机护圈移入扳机。
子弹出膛。
杀手没有看子弹飞行的轨迹,他闭上眼睛,在脑中计算弹道——第零点五秒突破音障,一点五秒达到最高点,二点八秒开始下降,三点九秒……
他的手腕上,秒针跳动。
三秒后,瞄准镜里,办公室的落地窗炸开一片血雾。
玻璃碎裂,林振东的身体向后倒下去,威士忌杯脱手,落在地毯上,琥珀色的酒液浸入昂贵的波斯地毯,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
杀手睁开眼睛,看着那扇破碎的窗户和窗帘上喷溅的深色痕迹。
瞄准镜里,现场陷入混乱。人影在玻璃碎片间慌乱奔跑,有人蹲下,有人尖叫——虽然听不见,但他能从他们的肢体语言里读出恐惧。
“目标已清除。”观察员的声音传来。“确认击中头部,撤退。”
杀手没有立刻动。
他依然贴着瞄准镜,看着那个窗口。看窗帘被风吹起,看血迹在米色地毯上扩大,他看见有人扑到林振东身边,可能是助理,可能是保镖。那个人在摇晃他的身体,在喊什么。
没用的。
那颗子弹已经在他脑子里翻滚了三圈,破坏了每一个可以抢救的神经通路,最好的外科医生也回天乏术了。
杀手的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那是一个艺术家在完成作品后,对自我评价的满意。
他开始拆枪。
动作比组装时快了一倍,枪管从机匣分离,枪托折叠,瞄准镜卸下放入防震盒。他用酒精棉片擦拭每一个他触碰过的表面。
枪箱合上。
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高领针织衫和深棕色的呢子外套,棒球帽帽檐檐压低,遮住他过于冷峻的眼睛。
走出公寓时,走廊空无一人。
电梯下到一楼,他穿过大堂,与前台值班的姑娘对视了零点五秒,他的眼神温和,嘴角带一丝礼貌的笑意。她记住了“戴棒球帽的绅士”,而不是“一个刚杀过人的杀手”。
街角的黑色轿车已经发动。
杀手上车,把枪箱放在副驾驶座。他从车里探出头看向事发地大厦,看着泰晤士河依然流淌,这座城市没有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止呼吸。
启动引擎,汇入车流。
车载电台里,正在播报天气:“预计今晚伦敦有雨,最低气温七度,建议市民出行携带雨具……”
他关掉了电台。
车窗外,第一滴雨不偏不倚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他想:三天后,我会回去看看。
他想看看现场,看看人群的反应,看看报纸的头条。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