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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阿香(二) ...

  •   常荫有点惊讶。

      在她眼里,阎君是个很爱端着的人,小圆脸白白嫩嫩但严肃,大眼睛忽闪忽闪但不笑,小嘴巴唇红齿白但不爱说话,除了有点塌鼻子,长相就是很可爱的样子,偏偏是个古板性格,行走坐卧皆有章法,常荫见她十次里八次都是“仪态端方”,尽显阎君气度,也不爱出门,整天就是处理公务,据说她自上任至今,没有过一件错判或者疏漏,冥府上下有口皆碑。

      此刻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来了栖宝阁,还盘腿坐在殷娘子对面的蒲团上,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支着脸,歪歪斜斜地坐着。阿香站在阎君身侧,一副“任说不还嘴”的乖顺样子。

      常荫放下东西走过去,站在阿香身边听了一会儿,好像是阿香第一天上值走错了路,影响了一个凡人的命数,那人被下了大狱,阎君怀疑阿香是故意挟私报复,但阿香解释说自己只是想去看看那个凡人。

      “你明知他的身份,还要去看他,悄悄看不行,还非要出现在他面前,还说你不是故意的?人家投胎了,上一世已经翻篇了你懂不懂?”阎君气不打一处来。

      “。。。。。。请阎君责罚。”

      “你不知错,我罚你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是有大功德的,如果能放下执念,不论是留在冥府还是投胎,都能有个不错的前程,我本来想着,过去几十年你见多了因果轮回,总能慢慢放下,谁想到你还是执迷不悟。”

      常荫不知是想到那封密信,还是别的什么,听着阎君这样说,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忿:“阿香有执念怎么了?世间有多少人是为了执念才活过一生,才有喜怒哀乐,阎君不清楚吗?”

      “可她已经死了!她那一世的亲人故友、所有惦念她的人都投胎了,连吃掉她的那些人也已受刑入了畜生道,可她还是站在原地,执念像一口井一样困住了她,你想她跟这些烂人烂事永远纠缠下去吗?!”阎君“噌”一下坐正,反驳常荫,脸色阴的能滴水,目光却刺向阿香。

      常荫说不出话来,她知道阿香的委屈,但阎君说的也有理,她看了看阿香紧抿的唇和憋红的眼圈,很明显阿香也明白这些道理,可“明白”和“做到”,不是一回事。

      殷娘子看了常荫一眼,常荫带着阿香去了后院,脚步声渐远,阎君长叹一口气,跪坐下来,半趴在桌子上,两手捧着脸,眉头互相挤在一起,脸蛋和鼻子也挤在一起,殷娘子给她倒了一杯水。

      “阿柠,你想怎么处置她?”殷娘子看着她这样,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凡人少女,穿着破衣烂衫,拉着自己的袖子,却只想要个名字,因为她说没有名字就没人记得。

      “没想好,现在骑虎难下,要是带回去,阿香就成众矢之的了。”阎君说着,瞄了殷娘子一眼,又瞄一眼。

      殷娘子勾了勾唇角,只喝水,不说话,佯作不知。

      阎君索性伸长了脖子,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殷娘子被盯地笑出来:“既然这么为难,就先让她在栖宝阁思过,执念消了再回去,阎君觉得呢?”

      “哈哈,那就多谢了。”阎君笑得见眉不见眼。

      “得了便宜还卖乖。”殷娘子哼了一声,白泽的事本来就隐蔽,她却找了个小鬼带口信,还写了封“致栖宝阁”的密信,告知自己阿香的身世,要真怕她报复,关起来多好。

      阎君摆摆手,事办成了,也不在意她说什么。

      这边的两人说着话,那边常荫跟阿香坐在树上赏月吹风。

      “西市咸福斋,卖的菓子味道很是不错,我今天特意绕路去买,热了一身汗,到了门口发现老板没开门,我只能先买别家,等下回再去咸福斋,谁承想一进门就赶上一场热闹。。。。。。”最后几个字的声音在阿香凉凉的眼神里越来越小。

      人活一世不能被遗憾绊住脚。常荫话里的意思阿香听懂了,她叹了口气:“我出生的时候,新朝刚刚建立,天下还不太平,我爹是个小兵卒,跟着秦王大军四处平叛,死的时候尸骨都没找到,那时候我娘还有两个多月就临盆了,里正来报丧的时候,她伤心过度提前发动,生了我以后身体一直不好,苦苦支撑了几年还是去了,剩下我和阿翁相依为命,阿翁年逾五十,是个更夫,我爹没了以后,他每月挣的银钱加一起也只够糊口。”

      “朝廷会给阵亡的将士发放抚恤,就算有盘剥,到手也有不少啊。”常荫很疑惑,她听人说朝廷会给阵亡将士的家里提供三年衣粮或者一次性的抚恤金。

      “发了,一口棺材和一匹绢,时局动荡,粮价不稳,有时一斗米能卖到一千文,一匹绢根本撑不了多久。”阿香苦笑,“阿翁打更,官府包吃,加上坊里邻居们时常照拂,日子就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熬,那时候想着,等我再大一些能做工了,日子就能好过一点,阿翁也很能不那么辛苦,可是后来有一次,阿翁半夜遇上一个小偷,偷了国公府的东西,逃跑的时候被阿翁发现,阿翁喊来了官兵,抓了一夜,一无所获,第二天当官的说阿翁有疏忽失察之罪,如果他能早些示警,盗贼就不会逃走,把他抓去打了一顿板子,阿翁受了重伤,差事也丢了。”

      “哼,”常荫冷笑,平复了一下:“到底丢了什么非要找个替罪羊?”

      “一个碗。”

      常荫蹙眉:“。。。。。。镶金带银嵌宝石?”金吾卫都抓不到的贼,潜入官宅,偷个碗?

      “不知道,不过丢了什么不重要,官宅失窃才重要,何况贼还跑了,总有人要为此担责,当时的肃国公与金吾卫将领是旧识,金吾卫要把自己摘干净,府衙就要担责,具体到人就抓了我阿翁。”阿香叹口气:“我倒真希望那是个贵重东西。”至少听起来没那么荒谬。

      两人沉默片刻,阿香继续说:“阿翁丢了差事又受了伤,日子就更难过了,于是他把房子买了,带着我离开长安,去其他地方讨生活,我们在武阳山下的一个村子里看见有些空置的房屋,主人家搬去了外地,便出钱买了两间土房和一小块地,种些粮食糊口,村民偶尔上山我也跟着去,采些山货自家吃也好拿去卖了也好,总归可以补贴家用。九岁那一年,天大旱,村里颗粒无收,赈灾粮发下来根本不够,盗匪越来越多,饿死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人说是山神发怒了,要人生祭,便抓了我埋上山。”

      “那你阿翁他没报官吗?”

      “阿翁体弱年迈,赈灾粮发下来之前就去了。”

      “这便是你有大功德的原因?”常荫疑惑,这似乎跟阎君信里说的对不上。

      “不是,当天夜里,我被村民挖出来,洗剥干净,煮成一锅肉汤,一人一小碗,救活了不少人。”阿香看着无边无际的黑夜,晃了晃腿,今晚没有月亮啊,她死的那天晚上月亮可大了,又大又亮,月光喷洒在脸上,温温热热。

      常荫不知道说什么,看着阿香脸上平静的样子,忽然想:阿香当时呼救了吗?阿香。。。应该向谁呼救呢?

      “昨日那个凡人,上一世便是我阿翁碰见的小贼,叫李二,我在冥府见过他的命簿,他生于前朝仁寿二年,家中小有资财,八岁时,家财被平叛的将领用去劳军,还杀了他的父母亲族谎称是叛军所杀,他侥幸逃过一劫,四处流浪被人收养,教他偷盗,十几岁时在江湖上小有名气,时常用偷来的钱救济穷人,后来与人合伙,潜入国公府盗宝,内讧,被同伴打伤逃走,一年后被江湖人士所杀。”阿香转头看向常荫:“那一刻忽然觉得不是他的错,如果那个将领不起贪念,李二不会幼年失怙成为盗贼,如果官府秉公办案,我阿翁不会受刑,如果赈灾粮是够的,我不会变成一锅汤。”

      “既然你知道不全是他的错,又为什么要见他?”

      “我想看看,世间有没有变得好一点。”

      阿香轻抚帝休苍老的树皮,半晌无话。

      常荫手撑着树干轻轻一跃,跳下枝头,去找殷娘子,她需要平复一下。

      走的时候,听见阿香口中喃喃:“阿香阿香,一碗肉汤,前尘尽忘,功德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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