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妖在人间的日常》弗闲

1、第 1 章 阿香（一）

　　刚过三更，长安城一片寂静，月光下路面泛白，王五打着哈欠在街上走，远远地看见路中间站着一个小女娃，个头约莫七八岁，一身白衣，长发在脑后高高束起，不知是哪里的打扮。官府规定，宵禁之后，没有特殊情况在街上走算“犯夜”，王五走过去想问她是哪家的娃娃，如果是坊里的就给悄悄送回去，

　　小女娃见他走来，转身离开，王五追到拐角，那小女娃不见了。

　　那小孩走了几条街拐了几个弯，看见一家店门口放了个大花盆，盆里一棵枯树，檐下的匾额上书“栖宝阁”三个大字。她揉一揉双眼将鬼眼揉出来，只见一棵巨树从店里生长出来 ，遮天蔽日，盾牌一样罩在上空，微微泛光，是帝休。

　　嗯，就是这了。

　　她扯了扯衣服，走上前，敲了敲花盆，头顶传来传来动静，她循声望去，一个姑娘的脑袋此刻正在树梢上顺着风飘飘荡荡，原本溜圆的大眼眯成缝与她对视。

　　小女孩行礼：“阿香见过常荫姐姐。”虽然行了礼，但这声“姐姐”语气是是毫不遮掩的敷衍。阿香和常荫认识的时间不算很长，十几年，第一次见面，阿香喊她“姐姐”，常荫笑的前仰后合，问了阎君才知道，常荫是迷谷树精，年龄恐怕比阿香的祖宗都大上许多，后来阿香要改，常荫不让，一来二去打起来，因为一个称呼。阿香觉得常荫装可爱，见人就笑傻兮兮，常荫觉得阿香假深沉，小小年纪拉个脸，每次见面总要逗一逗。

　　那颗头晃晃悠悠飘到阿香面前，发现阿香神态自若，鼓励她：“真不害怕没关系，假的也行。”然后期待地看着她。

　　阿香摇头，伸手指着那个花盆：“一棵枯树而已，实在演不出来。”

　　常荫闻言便要发作，被阿香攀着树枝威胁，僵持不下之际，一阵风吹得门户大开，中庭里一位暗红衣衫女子半靠在藤椅上慢悠悠地倒水，乌油油的长发松松绑了坠在身后，眉头微蹙，像是被噪音惊扰，有些不适。

　　常荫将自己长全了，阿香理了理衣袖，一旁的树杈子晃了晃。

　　“阿香见过殷娘子。”阿香略一抬手，惯常行了个“方便礼”，冥府幽魂众多，哪朝哪代的都有，为了冥府治安，阎君便在某些方面做了统一要求，许多年前常荫见过，效果确实不错，但阿香这“简化再简化”的礼数，常荫还是忍不住撇嘴，虽然她自己也刚从树上飘下来。

　　“都进来，也不嫌热。”说着，殷娘子拿起水杯喝了口。在过去的几十年里，阿香见过殷娘子很多次，第一次是在忘川河畔，那时阎君因为“娃娃鬼”的安置问题有些发愁，是殷娘子出的主意，最近这些年听说她在长安落脚，不怎么出门，跑腿的活都交给了常荫。

　　两人进屋坐下，阿香看一眼杯中水，唉，茶叶也不舍得放，确如阎君所言：抠门。

　　常荫灌了两口，用袖子扇着风问：“你怎么来了，阎君许你出门了？”

　　阿香看向殷娘子：“我家大人说白泽转世已到京城，差我来跟殷娘子说一声，还有一封信要我转交。”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殷娘子。见常荫贴过去要看，阿香把她拽回来：“这是密信，大人叮嘱过只许殷娘子一个人看。”

　　常荫哼一声，坐回来，小声嘟囔着：“即是密信，怎么不找巡察使，偏偏让你这个小鬼来？可见也不是很密嘛！”

　　阿香看向常荫，眉头挑了一下，淡淡地说：“我就是巡察使。”

　　在常荫震惊的眼神里，阿香勾了勾唇角，刚要说点什么，见殷娘子也看过来，眼瞳里一闪而过的金色看得阿香心里发毛，小小咳了声：“夜游神有点事，大人让我代个班。”

　　“噢~”常荫阴阳怪气，凑过去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有执念之人不是不能巡查人间嘛？”

　　“所以是代班！代班！”阿香推了她一把。

　　常荫见她炸毛，很是开心，也不计较她推自己，坐好，喝水。

　　殷娘子已经看完信将信纸收了起来，不知是还没下值，还是别的，阿香起身告辞，殷娘子和常荫送她出去，看着阿香的背影融入夜色，殷娘子将信递给常荫示意她打开，常荫懵懵地接过，开头：致栖宝阁。

　　致栖宝阁：
　　鬼差阿香，武德元年生人，父母早亡，家境贫寒，武德九年逢灾，为人所食，入冥府至今六十三年整，生前遭遇难以忘怀，执念深重，如有祸事，烦请告知，多谢。

　　常荫看完眉心拧起一个包，殷娘子把信收回来，看着她复杂的神色，轻叹一口气，口无遮拦啊小树精。

　　常荫又看一眼阿香离开的方向，没忍住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愧疚啊愧疚！

　　殷娘子往屋里走，视线在那水壶上停了一会儿，耳边常荫叨叨着要送点东西弥补一下，殷娘子让她采购的时候买点好茶叶回来。

　　“你不是不喝茶吗？”常荫疑惑。

　　“放着呗，万一有客人想喝呢？”声音从楼上传来，殷娘子已经回房了。

　　常荫腹诽：难得你还能想到客人。

　　长安城商业繁荣，东西两市商铺林立，各行各业应有尽有，不应有的加点钱也能有，殷娘子说，东西再好也得客人肯出价。东市住了不少“肯出价”的，所以栖宝阁开在东市，常荫作为栖宝阁的唯一跑腿，跟栖宝阁周围的商户关系都不错，问就是“多个朋友多条路”，邻居们对这个瘦瘦高高的大眼睛姑娘也很有好感，尤其她一笑眼睛就弯成月牙，没谁能比她更乐呵。除了栖宝阁这样卖稀罕物的，东市也有不少卖日常用具的，而且同为商户，大家都是朋友，于是常荫天不亮就拿着篮子往西市去了，开玩笑，都是商户，谁不知道谁呀！

　　常荫进了西市，直奔五量店，街上人不多，远远地看见店老板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吴老板，生意兴隆啊！”常荫打招呼。

　　吴老板回头看见她往这边走，抱拳拱手，迎了两步，两人进店里，常荫要买些调料，见吴掌柜准备给她称，常荫有些好奇：“吴老板亲自动手啊？阿四没来吗？”阿四是店里的伙计，常荫来店里一般都是阿四招呼。

　　“阿四家里出事了，来不了。”

　　“阿四家里不就一个老娘吗？不会是他娘......”常荫欲言又止。

　　吴老板看她想歪了，摆手笑笑：“没有没有，出了一件怪事，官府要找周围住户问话，他娘岁数大，阿四怕他娘说不清楚受惊吓，替她去了。”

　　“怪事？”

　　吴老板压低声音：“丢了个小娃，官差找了一夜，天不亮从池塘里捞出一具小娃尸体，约莫七八岁的身量，泡发了不说，肚子里还有个娃，这不是怪事是什么？”

　　“官府有定论了？”

　　“那倒没有，”吴老板嘿嘿一笑：“我也是听说的，咱平头百姓就私下说说，可不好出去乱传，万一被抓起来那就麻烦了。”吴掌柜跟常荫对视一眼，常荫听懂了。

　　从店里出来时天色还早，常荫眼前飞过一只菜粉蝶，白色的，不知道菜粉蝶有没有吃过咸福斋的菓子，常荫想着，绕路到咸福斋，却扑了个空，门口贴的字条说大师傅不在，歇业两天。没办法只能下次再来，对不起啊菜粉蝶，你等两天吧。

　　常荫买齐了东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一进门就看见阿香和阎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