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破晓处》漠北鹤云

34、第 34 章 湛

　　湛歌哄睡完羿华，并未等到第二日就被锦书请去了锦书阁。

　　一模一样的蜻蜓为他倒酒，湛歌心下了然，原是嘴硬心软。

　　锦书请他来没有他意，就是感谢他能带给他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其实准确来说，他们应该感谢羿华，如果不是七星飞升关键时刻把他拉进幻境里去导致飞升失败，他也不会去向月神借来凇凌境逆转时空，不过他穿梭时空而来，感觉不像是逆转了更像是重置了，而且没有完全重置，前世今生加在一起才算是一个轮回。

　　不过中间似乎出现了一点意外，重新归来所有人都带着记忆，除了——他的傻徒弟！

　　湛歌并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唐仁硬塞给他几个蜻蜓，说是只要在璃州大陆，用这个传信他都能收到。

　　看着眼前面容冷淡的锦书以及时不时给他倒茶的唐仁，虽然锦书嘴上嫌弃却还是喝了，他突然就想到了他的小徒弟以及……被那傻徒弟烹了的小宠物，不想也罢。

　　吃完茶，湛歌简单讲了他的来意，不知道无面骨在这个时间重置点是什么样子的，如果已经走上了前世那条路……这不是最重要的，他主要还是来找天璇的，水云楼由朝廷直系掌管，有他们相助势必要比前世一步步入官要简单许多。

　　前世为了进宫见到天璇，湛小仙君可谓是十八般武艺全用上了，为了入朝就参加了科考，结果乡试被刷下去了。但是他是谁，他是湛小仙君，湛小仙君是绝对不会放弃的，最后作弊的手段都端出来了，后来仍是空着碗回去的，但是这并不影响他要找到天璇的决心。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想当显眼包了，实在有些丢人，还是让这两位牵线搭桥不比自己上要简单的多嘛。

　　事情谈妥后他也放松了许多，回去看看小徒儿醒了没，醒了看不到他怕不是又要哭鼻子了，得赶紧回去。

　　湛歌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陷入了沉思，他的小徒儿能去哪？

　　湛歌召唤出桃煜印，他的本源之力很弱，一般是不会用的。召唤桃煜印也是为了能更快的找到他的小徒儿。

　　湛歌闭眼，神识相连，再睁开眼睛，入目一片漆黑。

　　“师尊？”

　　识海里传来小徒弟的声音，湛歌突然感觉眼前亮了起来，又感觉身体不受自己控制，不，不对，这不是他的身体，这是他小徒弟的。

　　这是什么情况？

　　“师尊？”

　　“为师……”湛歌发现自己能控制这具躯体。“这是怎么回事？”

　　“师尊别怕，桃煜印本就是星空的法器，掌姻缘轮回的，爱人之间可通灵，亦可通感，甚至可以随时传送到彼此身边。师尊神识与我相连，既然能操纵我的躯体，想必……是师尊与我的契合度定然不低，能成为师尊的弟子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

　　其实羿华更想说这是他与师尊生生世世的缘分，哪怕殊途结局也定当同归。没有谁的灵魂能与另一个人的躯体百分百契合的，他的师尊用本源之力催动的桃煜印竟然能通过神识就操纵他的躯体，就像是这本来就是他自己的身体一样。

　　羿华随时都能将身体躲回并把人驱逐，但是来人是师尊，他就主动退居后位，归于识海将身体的主动权让了出去。

　　他一直都知道师尊的本源之力是神力，虽然微弱但是比之璃州大陆的灵气以及仙界的法术实在不是一个层级的，他对师尊的神力异常敏感，就像是同出本源的旧相识，太熟悉了，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湛歌看了看四周好像是在秘境里，“这是哪里？”

　　“师尊可听说过鬼面妖？”不等湛歌回复他又说到，“这里是他的过往，是他曾经亲身经历过的一些往事，如此大费周章的将我困于此处，竟然是为了一个叫无面骨的鬼。”

　　“无面骨？”

　　“师尊知晓他们？”

　　“略有耳闻！”

　　湛歌昨日只给羿华讲了唐仁他们之间的纠葛，还没讲到无面骨。

　　他现下心里有些悲凉，还是来晚了，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

　　“小羿，可有办法出去？”

　　“师尊，这里类似法阵，是鬼面妖用自己做的镜像，有阵眼的，阵眼是无面骨，可是他在外界就没办法出去，如果找不到就没办法破解。鬼面妖已经和这个环境融为一体了，他不死这个阵就不会消失。”

　　羿华其实并不怕，他进来之前问道说找到办法恢复他前世那般的身躯，他可不想一直用这半生不熟的身体，谁知道刚出水云楼就被一个神经病给圈起来带走了。

　　问道说他是自己生生世世追随着的人，前世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机缘巧合，这一世看来问道确实是自己的仙器。

　　问道在他识海里不乐意了，表示自己是神器！羿华没理他，听着鬼面妖神经质的咆哮，“又遇上你们了，哈哈哈哈……”

　　语言紊乱的很，羿华从他破碎的话里拼凑出关键信息，“无面骨是他的爱人，死于非命，他要利用师尊为他找来自己前世的爱人。”

　　还有最重要的一句“那个小仙君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废物。”

　　到羿华耳朵里却变成了“师尊上一世也爱他，他们是两情相悦的。”

　　“小羿且等等为师。”

　　“师尊我等你！”

　　无面骨，生前被人撕去脸皮，而后被一群穷山恶水的小儿当做宠物养，后来被未开化的刁民养的被狗咬死。死后头部骷髅泣血，骇人至极。

　　这地处偏僻的小村子信佛，家家户户都供奉着一尊小佛像。主神仁慈，孩童皆是稚子之心，天降佛光以佑其心。

　　无面骨能死后被胡乱的埋葬在佛龛旁边，仿佛是为了让佛主压住他防止他化厉鬼回来寻仇。

　　无面骨死后也的确化厉鬼回来复仇了，鬼气伤人。他看着被吓的尿液横流，连爬带滚的躲进祠堂的人，抬手之间鬼气淹没了整个村庄，他来到庙门前，这里是这个小村庄自行搭建起来的一座小小的佛庙，只有一个石佛像和一个简单的木制佛龛。

　　但是他靠近不得，佛光刺伤了他，无面骨恨极，佛也作恶。

　　无面骨的不甘心，让佛信他一心向善，就只能把自己也骗过去。

　　他告诉自己，不恨了。

　　无面骨蜗居在佛龛之休憩，四季更迭，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站在麦梗上，后背是比他高出一头断石破，远处是层峦叠嶂的山川，眷秀清绿。眨眼间山峦变换，满面神佛端坐山川峭壁之上，座座佛像在翕龛里威严耸立。青绿与佛像辗转变换！

　　他执起画笔，铺好宣纸。却被一个婆子死命抱住，给他气死了！在不画就来不及了，这世间景象就像是夕阳不及时刻画下来，就落山之下再难寻觅。

　　后面他还是画了一张满面神佛的，他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根本不是佛像。

　　无面骨仔细瞧着自己的画作，确实是神佛。在他想画第二幅时，因为变换一直没来得及画出青山。在等待的时间里，麦田梗起火了，白烟滚滚将对面的山川遮挡，一丝也寻不见踪迹。连天空都变成了白烟，像是白云，不见一丝蓝色。

　　无面骨后知后觉有些害怕，因为这无望的麦田里只有他一个人。

　　梦到这里无面骨突然就醒了，原是已经一年过去，他得了佛光沐浴日月光华，这梦是佛在对他的考验吗？

　　自此无面骨便在村民供奉的佛龛之下修炼，不多时他看到了另一具尸体又被埋在了他同样的位置。

　　是只小豹崽子，他也是看到了尾巴才认出来是小豹子的。

　　小豹崽子的皮毛是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无意间在前来上香的一群人领着的孩童身上看到的。

　　小豹子生前似乎已经修成人形，被折磨断气后并没有直接死去而是魔化了，他吸食了整个村庄所有人的生魂最后彻底入魔。

　　无面骨生前为人，死后为鬼。鬼面妖生前是豹子，死后化了魔。

　　村庄人死完后许多都化成了鬼，那时无面骨已经小有所成有了实体，怨气小的被他们所供奉的佛祖镇压在这里生生世世不得超生，怨气大的尽数被无面骨吞噬。

　　再往后，鬼面妖离开了村庄，这里成了鬼气四溢的荒芜。无面骨就在这里修建了一座古佛寺庙，他为了复仇骗的自己放下心中的痴缠恨怨去修道，如今还没来的及酝酿曾经埋没在深处的不甘，那些仇人已经尽数得了报应。

　　偶有路过的胆大之人人会在寺里稍作停留，大多数人则是绕开这片是非之地。无面骨无聊的狠了，就爱在深夜里作出些声响来吓唬那些人，直叫人吓得屁滚尿流的跑远了，他才现了身，捧腹大笑，乐此不疲。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再次见到鬼面妖，他又一身血迹的来了这里，他虔诚的跪拜，问佛为何不给他留一条活路。

　　无面骨站在寺院内看着他泣血跪拜，内心说不上来什么感觉，然后便是一场血战。人类对于妖族的讨伐，他就那么一动未动的从头看到尾。

　　鬼面妖死了，死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也空了，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不直接得到化作大能去往另一方世界，而是在这里守着这佛。

　　直到此时恨意与爱意自胸腔内疯长，迟来的恨意与晚熟的爱意交融，他想随他而去，什么时候动心的呢，也许是被埋在同一处后看到的那节短小可爱的尾巴，也许是他面无表情的吸食生魂，看着弱小的人类痛苦的死去，他们从未说过一句话，却让他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

　　那时鬼面妖看了自己一眼，又无情的收回视线继续残杀落跑的人。无面骨就像是被这一眼定住了一样，直到天空落下细雨和着轻风，冷意颤颤的透过骨髓他才缓过神来。他没有阻止，以那个时候的实力也阻止不了什么，更何况那些人咎由自取。

　　幸好那人是化了魔而不是鬼，否则就凭这座佛他都靠近不了这里的人，无面骨的仇，阴差阳错，鬼面妖给了机会。

　　鬼面妖死后他做了什么呢，想不起来了，他好像疯了，杀光了那场血战里所有的人类，回到了寺庙最后被寺里的佛光刺伤了。

　　佛不再接纳他，他忍着剧痛爬进了佛殿内，最后被佛光伤的魂魄残缺。

　　他没死，不知道是不是佛祖开恩，他就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在世间流浪，日日夜夜不曾停息，遇到人就杀，遇到小生物就痴痴的笑，他疯了也没疯，因为他记得曾经发生的所有事。

　　在人世间蹉跎不知岁月几何，直到，眼前突然有一位周身散发仙气的小仙君拦住了他的去路，将他送到了一位名为禄存的星君面前，他才被超度。

　　超度啊，原来他又死了一次。他死后得了佛光普照从得了实体，如今又死了一次。死在了不知道哪个角落。他执念太重了，拖着魂魄残缺的病体，像个幽魂一般游走在尘世间，甚至不知道何时死去的。

　　唔……

　　那个小仙君，在看到他的第一时间就知道这个小仙君是来拯救他的，是一种直觉。

　　他要去找鬼面妖，小仙君拿他没办法，他执意不与小仙君走。最后磨的小仙君替他去阴曹地府走了一遭，那里鬼气太重，小仙君受了鬼气侵扰实力大不如前，他被小仙君的挚友打伤，那个叫羿华的，他一眼就看出来那位挚友对小仙君心思不纯。

　　又是一对有缘无分的苦命鸳鸯，他当时扶着胸口哀怜的看着那位挚友，不想与他对上，毕竟那位小仙君于他有恩。

　　鬼面妖死后终究还是成了鬼，算是与他同归。

　　后因执念太重无法转世就留在了地府做事，算是有始有终。

　　无面骨看着他良久，鬼面妖没有认出他。

　　无面骨心道，既然已经有了归处，就不多打扰了，知晓他安好便好。

　　前世鬼面妖与无面骨的因缘际会大致就是如此，湛歌神识回归体内，他握紧了手里的桃煜印，一刻未停的去了前世那个小村庄，那里没有村庄也没有佛寺。

　　这一世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就是得去地府。

　　湛歌呼了口气，鬼气对着他这种满身仙气的小仙君好像格外喜爱，小鬼自然受不住他的仙气躲得远远的，但是某些鬼……

　　湛歌实在头疼的很。

　　“师尊别去！”

　　识海里传来声音，是他的小徒弟，“不必担心为师，这些小鬼不能奈我何。”

　　羿华简直要被气死，他还记得前世师尊从地府归来身上那种无孔不入自内而外散发的神息，如果不是，不是肢体交缠怎么会染上那么重、那么纯粹的神息。

　　“师尊！不准去！”

　　湛歌一时被他这命令式的语气弄的不知说什么是好，耐心的哄道，“为师与你讲故事如何？”

　　他才不听什么故事，平日也不过是想逗逗师尊罢了，谁知道他的师尊那么会讲，他也乐得与师尊亲近些，可是现如今师尊要亲自把自己献祭出去，明明有了前世的前车之鉴怎么今世还是落到了如此地步。

　　他半晌没出声，师尊已经开始讲起了故事。

　　他不能坐以待毙，目前他的灵力还不足以通过桃煜印直接以神识控制师尊，问道！赶紧修炼。

　　湛歌想讲个小故事哄哄这个小徒弟的，他讲的是前世在聚相逢里看到的无面骨与鬼面妖不知那一世的纠葛，两人的姻缘线实在太长，长到了几世都理不清。

　　无面骨之事牵连到天璇，也是天璇不够稳重，星界时封了记忆偷偷来到人世间，贪恋红尘，染上了这对苦命鸳鸯的因果，只是路过都被卷良久进去作看客，天璇给贪狼诉苦，引得一旁听的入迷的星子大为感慨，他们之间几世轮回的纠葛，真可谓是千年的绝唱。

　　鬼面妖与无面骨之事处理不当，只怕天璇不好回归神位。

　　他们是青梅竹马的爱人。

　　后来战事起，男人做了将军，国破家亡，将军败降

　　妻子…

　　他以手覆面，扬息轻叹

　　后来妻子沦落军姬而死。

　　将军步入他国为败将，收己国将士残躯回故土，直到…直到手底下人清理军姬时发现了自己爱人。

　　据说，自那天之后那名败将就疯魔了，疯疯癫癫的难堪大任。

　　天子仁善，放其一命，就在当晚，败将刺杀天子未遂，尸骨无存。

　　那面留影玉石，就是因为这个故事而闻名，他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聚相逢。

　　后世人在这面留影镜里看到了他们之间的凄美爱情，故而为这留影玉石取名聚相逢，期望他们来生再相逢。

　　往后，留影玉石不再只是他们的故事。

　　这是前世湛歌在留影玉石里看到的无面骨和鬼面妖的故事，不知道是他们的哪一世经历。后来聚相逢在湛歌手里，这一世也一并带了过来。

　　湛歌讲完将聚相逢后将这小东西当做师徒礼送给了羿华，羿华受宠若惊。

　　“嗯……以后有机会定会为你补一场收徒大典。”

　　“徒儿先行谢过师尊。”

　　这徒弟收的潦草，湛歌突然觉得对他的小徒儿有所亏欠，委屈他了。

　　羿华给留影镜注灵，像是翻阅往昔，他看到湛歌为自己剖了神骨，神躯溺死于弱水，神魂撕裂成碎片，于三千世界内散尽……

　　羿华目眦欲裂，他收了聚相逢，心脏似要跳出胸腔呢，难以自控。

　　这是他们的过去？不可能，怎么可能？就算是神，那也不可能生还，湛歌明明就在眼前，那里面的人不可能是湛歌！

　　绝不可能！

　　想到留影玉石里的场景，羿华气息不稳，“你在干什么，这个时候分神你是想入魔吗？”问道的声音自识海深处而来。

　　“闭嘴！”羿华呵斥完静心凝神继续修炼。

　　后来羿华恨绝了湛歌，恨湛歌密而不发的爱，恨湛歌自以为是的付出，可是他的小师尊也只是不开窍而已，最后也只是想搂他入怀，轻声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