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爱人共缠绵》不古木

24、平安锁 那是弟弟的

　　黄昏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

　　小小的墨琛躲在门后面，一只手扒着门框，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

　　他不敢走进去，也不想走开。

　　琴房里有一个小孩坐在琴凳上，背挺得直直的，手指在黑白键上一下一下地按着。弹的是一首很简单的曲子，几个音符反反复复，像蹒跚学步的小动物，磕磕绊绊的，但每一次都努力地站稳了。

　　小墨琛看着那个小孩的后脑勺。

　　他弹琴的时候会微微晃着头，他弹完一遍后给自己鼓了两下掌，然后又从头开始弹。

　　小墨琛把门缝推大了一些，把整张脸都露了出来。

　　他每天放学后都会来琴行等哥哥，每天都能看到这个小孩在练琴。

　　他会趴在门缝那里看好久好久，久到哥哥练完琴出来找他，拍他的肩膀，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耳朵红得发烫。

　　哥哥有一次问他：“你在看什么呢？”

　　他说：“没看什么。”

　　哥哥笑了，顺着小墨琛的目光看过去，说：“那个小朋友弹琴很认真对吧？“

　　他低着头，不说话，耳朵更红了。

　　后来有一天，哥哥练完琴出来，拉着他走到那间琴房门口，推开了门。

　　小墨琛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哥哥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让他跑。

　　“言孜。”

　　哥哥朝琴房里叫了一声。

　　那个小孩从琴凳上跳下来，转过身。

　　他的眼睛很大，很漂亮，在金色的阳光里亮得像宝石。纪言孜歪着头看着门口的两个男孩，目光从小墨琛的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天真而直接的好奇。

　　“这个是我弟弟，他想认识你，但是他有点害羞。”

　　小墨琛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他把书包带子攥得紧紧的，低着头不敢看那个小孩的眼睛。

　　他听到哥哥又在那个小孩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他没有听清。但他看到那个小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小孩朝他走过来，小墨琛下意识地后退。

　　纪言孜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

　　小墨琛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不知道是什么花，又甜又清，像是春天里刚开的那种。

　　他不敢抬头，只能看到那个小孩浅蓝色的袖子，袖口上有一个卡通图案，张着嘴巴，看起来有点好笑。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小孩问。

　　小墨琛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墨琛……”

　　他感觉到有一只手伸过来，他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那个小孩在对他笑。

　　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很高。

　　夕光落在他脸上。

　　“墨琛，你好呀。我叫纪言孜。“

　　小墨琛看着那个笑容，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只是觉得这一刻的阳光好亮好亮。

　　他努力地弯起嘴角，想回一个笑容。

　　他不知道那个笑容有没有成功，因为他太紧张了，紧张到脸部肌肉都在发抖。

　　“阿琛，走了！”

　　哥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由远及近。

　　小墨琛回过神来，过头看到哥哥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朝他招手。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照着哥哥。

　　小墨琛朝哥哥跑去，跑了四五步他停下来，回过头，想再看一眼那个小朋友。

　　燃烧的颜色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涌进来，橘红色的，翻滚着。

　　窗户的玻璃在高温下炸裂开来，碎片飞溅，灼热的气流裹着浓烟灌进走廊。

　　红色的警报灯在穹顶的四个角同时亮起，旋转着，将灰白色的大厅染成一片动荡的血色。

　　警方拉起隔离带。

　　橘白色的警戒线在通道□□错着，几个穿着防护服的技术人员走进通道深处，手电筒的光束在浓烟和蒸汽中来回扫动。

　　墨泽从一艘高速穿梭艇上下来，通道两侧的旅客纷纷侧目。

　　他穿过中转大厅径直走向警方拉起的隔离带。

　　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拦住他：“先生，这里是事故现场，闲杂人员不能进！“

　　墨泽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手指在微微发抖，抖到那张证件从指缝间滑下去。

　　警员看了一眼那个证件，表情变了，立刻让开路，还伸手帮他把警戒线抬起来了一些。

　　墨泽走过那条通道。

　　他的步伐在走到通道中段慢下来。

　　越往里走，空气里那种焦糊的气味就越浓重，浓到像是能黏在人的鼻腔里和喉咙上，怎么都散不掉。

　　墙壁两侧的金属管道被烧得变了形，有些地方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他看到了那具尸体，被白布覆盖着，平躺在地面上。

　　白布是警方从应急物资里临时拿来的，算不上干净，边角还有搬运时蹭上去的灰痕。

　　尸体比正常人体要短小一些，蜷缩了一些，四肢的位置在白布下面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轮廓。白布正中间的位置隐约透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墨泽停住脚步。

　　他站在离那具尸体两米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站着。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消防设备发出的嗡鸣声和步话机里含糊不清的通话声。

　　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浸满了水的棉布传过来，模糊而遥远。

　　一个警员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证物袋。

　　他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刚出警不久的紧张，看到墨泽的表情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上前来，将证物袋举到墨泽面前。

　　“先生，这是……从遇难者身上搜下来的物品。您看看，能不能提供一些……身份确认的线索？“

　　墨泽的目光从白布上移开，落在那个透明的证物袋上。

　　里面装着一枚灰扑扑的平安锁。

　　银质的，做工不算精致，表面的纹路已经被磨损了大半，边缘处被火燎过的暗色痕迹。锁的正面刻着一个“安“字，字迹歪歪扭扭的。背面的锁扣已经变形了，一半还连着，另一半断裂开来，露出里面锈蚀的金属芯。

　　小小的墨泽站在医院的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着育婴箱里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

　　他仰起头问：“那个就是弟弟吗？”

　　父亲揉了揉他的头：“嗯，以后你就是哥哥了，要好好照顾弟弟哦。”

　　他在那个平安锁上用削铅笔的小刀一笔一划地刻了一个“安“字，刻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指被刀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刻完之后，他把它挂在弟弟的脖子上。

　　墨琛戴了十几年，从襁褓到学步，从幼稚园到小学，从少年到成年。长大后觉得一个男孩子脖子上挂着平安锁太幼稚了，才取下来收在衣服里。

　　现在，它在这里……

　　在边陲星的中转港，在一个被烧毁的人身上，在警方的证物袋里。

　　墨泽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朝着那具盖着白布的焦尸又走了两步，两步之后，他的膝盖碰到地面。

　　他的手伸出去，颤颤巍巍的。

　　那只手伸向一具白布覆盖的焦尸，在半空中颤抖着。

　　“我弟弟……“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那是……”

　　弟弟……

　　他的指尖落在白布的边缘上，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他感受到下面那个东西的形状。

　　人的形状，但已经僵硬、冰冷、被高温变形了。

　　他的手指沿着那个轮廓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墨琛……”

　　他叫出那个名字，声音在空气中碎成一片片，被风吹散，落在他自己的膝盖前。

　　他跪在那里，一只手压在白布上，低下头。头发滑落下来，遮住他的脸。

　　他跪在那里，脊背弯成一道沉重的弧线。

　　警员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记录本，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跪在焦尸旁边的身影。

　　他不确定自己应该说什么。只能安静地退开，把空间留给这个人。

　　墨泽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清点设备，有人在用无线电联络上级。

　　墨泽额头抵在白布边缘那一小片焦黑色的皮肤旁边。

　　“对不起……对不起……哥来晚了……对不起……“

　　白布纹丝不动，沉默地覆盖着那具蜷缩的轮廓。

　　墨泽的眼泪落在白布上，渗进去，形成一小片边缘不规则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