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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时 风烛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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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烛残年,心火已灭。回忆便是如一场经年烈火,于我心中重燃万顷豪情。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又是一年春三月,那时是民国十四年,按照惯例,这个时节我家该是出门踏踏青跑跑马的。母亲也会陪我们出去走走。
但是那年只有家中几个孩子出去了,还有我那最近从上海来的堂兄。
我之前并不认得这个堂兄,他生的也没有多俊朗,只是有北平那些老东西和小走狗身上没有气质。后来知道那气质是自由。
照例是在京郊河边走了一会儿,我上了树,找了个阴凉的地方便躺下看点闲书,是从我家书架上刻意随手抽的杂记。
说是杂记,其实是我长姐梅怀瑾看的一本书。好像是托人从上海买的,由我堂哥带过来。
几天前的一个午后,我照常在书阁睡觉,见她神神秘秘的放在书架里。小心翼翼的惊醒了睡觉的我,又自为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藏在一个漏洞百出的地方。还对侍女守瑜说什么全是破绽就是没有破绽。
我和小厮抱石叹为观止,在她出去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找了出来,书名叫什么“品花...”,名字正常中有一丝古怪。
我直觉这当中有诈,但是来不及细想,好奇心占了上风。好巧不巧,我父亲来了,我便急匆匆收了回去。
我父亲还感慨我终于能好好看看书,学习点正事。我一面点头称是,一面心里犯嘀咕。
她的行径有些矫揉造作和刻意,明知每年这个时节我会在书阁睡觉,而父亲也不总在这个时候来书房。不然我也不会在这个时段来会周公。
心里不安,人看起来便要沉静些,难得站的笔直,我胡乱编了什么“向堂兄借的,说是上海商务印书馆印的”之类的鬼话。
商务印书馆是听父亲说的,这几日堂兄和父亲总是谈论这个。
他愣了一下,随机大笑,道:“我以前还以为怀瑾说笑呢,刚刚你姐姐又和我说。没想到我儿真的在书阁看书。”说罢又是抚掌点头。
我父亲很是信得过我姐姐,也很喜欢我这位思想前卫,受过西式教育的堂兄。
脸上笑容微顿,意识到是被我姐算计了,不禁暗道失策。还好我父亲并未提出看一下这本书,想来写的也不是什么正经内容。
又有点愧疚,毕竟骗了我这位书痴父亲。
父亲又道品花的书也罢,游记也好,多识鸟兽草木,多见山川河海,都是好的。杂记也没什么不好。
这是父亲第一次对我这样说,我有些愣住了。
他总是寡言且严肃的。虽对我看杂书也从来未置一词,但我先入为主的认为他与那些私塾里的老学究一样,不喜欢我看杂书。
之前我看一本游记,被私塾里的老先生责骂,我不过是理论一二,怎知最后把老学究气的白胡子鸟翅膀似的一颤一颤的。父亲打了我手心十板子,便把我领回了家。
我气不过,直接跑回院内。打那之后便不愿和我父亲交谈。连带着整个人都懒散很多,整日打架生事,不然就是四处溜达。
说来也有趣,我家本是书香门第,家中世代读书做官,不知多少代前出过内阁大学士,应是风光过的。不过到我父辈时已是家道中落。我在外时常听到别人说什么,我父亲胸无大志,我母亲不守妇道,不会相夫教子,抛头露面。怪不得这么大一个家族就落魄了。
这下又来了一个我,高门间都说梅家又出了一个败类,败坏祖宗基业,无所事事。不止是诋毁多还是幸灾乐祸多。
思绪外延间,父亲已经走了
父亲边说边往书阁里走去,头一摇一晃,还哼着不知名调子。他有一种以往从来没有的松快感,好像心头的某些执念突然落地消散。
我颇有触动,内心禁锢的某样东西好似松动了一些。回头看了一眼古朴肃穆的书阁,来不及细想,先前被长姐算计的怒火便涌上心头。
风似的冲向我姐的院子。
普一进去,便见我长姐穿着时下最新制式的青白倒大袖,头带梅花玉簪,手里还揣着汤婆子。和守瑜看着新做出来的绯红色旗袍,商议着改天穿着出去。
说说笑笑,端的是玉面映红梅,心似海底针。
看着她们二人岁月静好,我这头提心吊胆给她背锅,气就不打一处来。
刚要发作,便见她低咳两声。
“咳咳...弟弟怎么了,啊,是给姐姐送书来了吗,这多不好意思。”她说着,便伸出手,一脸无辜。
“不是,脸呢?合着你搁这儿我跟玩了一招引蛇出洞,我帮你洗白了这本书,你一点报酬都没有吗?”
我那时已是十五岁的少年郎,我姐虽然虚长我几岁。但身量上我要比姐姐高很多。所以完全不怕她抢。
我面上应很是自信,却忘了我姐何时叫人拿捏过,连不怀好意的公子哥在她这里都讨不了好。年少时被我姐摁着摩擦了好久。后来多读了些兵法,才能稍稍玩过我姐。
可惜,此时我未读过兵法,平日除了我姐也没人玩的过我,一时大意轻敌了。
昂着首,高举那本书,我满心得意,还盘算着等会怎么狮子大开口。
却见长姐完全不在意,优雅的坐下,又拿了桌上的紫砂茶壶,自顾自的倒了两杯茶,一杯给我,一杯自己喝了,雾气氤氲了她姣好的面容。茶香扑鼻,我怀疑她下了毒。
微微抿了一口,是金骏眉,我更奇怪了。不等我说,她就一本正经的告诉我,若是喜欢就拿去先看着。
言罢,就把我赶走。
回院儿的路上,我罕见的寡言,抱石憋了半天。一会儿张口一会儿闭嘴,就是没声。
我终于停下,撇了他一眼,“你终于下定决心要去唱戏了?那感情好,我托梨园的师傅让你去演个乾旦。”
“啊?没有啊少爷,怎么了。”抱石被我这没根没据的问题问了一愣,又见我神情戏谑,知道自己被打趣了,嘴抽了一下,道“少爷,我这破锣嗓子去唱戏,不得跟跳大神似的。可别为难梨园的师傅了。”
我怀疑他想问,我是不是被夺舍了,让人算计了还如此心平气和。
“那你这嘴开开合合的就是没声,我以为是练词儿呢。”我撇了他一眼“我这什么时候管过你说话不成,有话快说。”
我知道他想问我为什么不生气。
他问了,我便解释道“长姐她有个习惯,做了好事便泡上一壶她最喜欢的金骏眉,慢慢回味;若是坑了什么人,便泡上一壶她不喜欢的绿茶,以示罪过,小惩自己一杯,剩下的喂给我。别的时候她一般不喝这两种茶。她今天这样,无非就是想缓和一下我与父亲间的关系。不然以长姐的才智,一本书而已,她有一万种妥善的法子让它过明路。”
抱石恍然大悟,感叹道“不愧是大小姐,果然思虑缜密。”接着他又问“唉?少爷,那小姐这样,得总喝绿茶啊。她也不爱喝这个啊。”
我撇了他一眼,冷冷道:“坑我不算。”
但,话虽如此,这书肯定也有些蹊跷。一本书而已,值得她这么大费周章。要不然就是这本书有什么蹊跷,脑中隐隐有些思绪,想着别是真假美猴王的把戏。胡乱翻了几眼,确实是介绍花卉草木的,没看出什么破绽。这几日家里来客,我闲着无事,也不去私塾,就随便看着了。
思绪回归,我在树上看着书,好不惬意。抱石在树下怀里抱着他的守拙剑。嘴里叼着跟狗尾巴草。
主仆二人一个比一个不像话,却也松快。
日头再大些时,我把书本扣在脸上,清风拂面,小屁孩儿们都走远了,我便小憩了一会。
再睁眼,是被抱石的交谈声吵醒的,好像是个探亲的公子哥,跟家里大部队走散了,不知怎么拐到这里来的。约么是来问路的。
本来不想理会,全权交给抱石处理。
但那人声音很是好听,朗润中透露着月华般的清冷和疏离。得是什么样的人物,能有这样的声音。
我实在好奇,想坐起来瞧一眼,一歪头,那书便掉了下去。我想去捞,但捞了个空。往树下望去便愣住了,道歉的话也被囫囵吞了下去。
树下的少年,捡起我的书,抬头看着我。
唇红齿白,人面如玉,嘴边噙着淡笑。一身月白长衫,骨相如寒玉雕琢,眉眼似远山含雪。端得是积石如玉,郎艳独绝。
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