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偷吃晚风

2、信任 关系变好

　　苏尘入住的殿宇，选在了御书房旁的清和殿。

　　两处宫殿紧紧相邻，不过数步之遥，开窗便能望见彼此的檐角，往来极为方便。我特意吩咐下人，清和殿一应陈设按照近臣规制置办，不奢华，却雅致舒适，笔墨纸砚、古籍藏书尽数备齐。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整座皇城，宫墙之内一片静谧。我刚踏入御书房，便看见一道身影早已立在案前等候。

　　苏尘一身青布儒衫，身姿挺拔，手中捧着一卷线装古籍，安静伫立，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身行礼：“臣苏尘，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我走到御案后坐下，目光扫过他手中书卷，“来得很早。”

　　“伴驾读书，本就该提前等候。”苏尘将书卷轻轻放在案上，语气平和，“今日先从《论语》开始讲起，陛下看可行？”

　　我点了点头。

　　在此之前，宫中并非没有太傅。先帝为我安排的几位当世鸿儒，个个学识渊博，德高望重，可他们讲学，永远只会捧着书本逐字诵读，循规蹈矩，刻板乏味。满口圣贤道理，句句君臣纲常，听得多了，只觉枯燥压抑，心中半点共鸣也无。

　　可苏尘不同。

　　他从不拘泥于书本字句，讲解经典时，会结合历代君王得失、朝野旧事、民间百态逐一剖析。讲仁政，便细说百姓生计、地方利弊；讲德行，便剖析人心善恶、处世之道。声音清和温润，语速不急不缓，晦涩的古文典籍经他解读，变得生动易懂。我自幼习读诗书，却从未这般沉下心去思考书中道理。

　　讲书之余，便是习字。

　　苏尘写得一手绝佳好字，瘦硬中带着行书的飘逸，清瘦有力，观之令人心旷神怡。他亲自研墨铺纸，执笔示范笔法，而后看向我：“陛下，请动笔吧。”

　　我拿起毛笔，依照往日习惯落笔。写了半行，身侧便传来轻浅的脚步声。苏尘走到我身旁，微微俯身，微凉的手掌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一点点纠正我握笔的力度、手腕的角度。

　　“陛下握笔太紧，手腕僵硬，笔锋便无法舒展。写字如行事，心稳，笔方能稳。”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墨香萦绕鼻尖。金銮殿上，我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受万人朝拜；可在这一方御书房里，我卸下所有威严，只是一个静心求学的学生。这份纯粹安稳的相处，是我在深宫之中从未体会过的温暖。

　　日复一日，晨昏交替。

　　天未亮，苏尘便准时前来伴读；白日处理朝堂事务之余，我便回到御书房，与他论史、习字、闲谈；待到夜色深沉，宫中灯火次第亮起，他才会躬身告退，返回隔壁清和殿歇息。

　　我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习惯了每日清晨，御案之上早已备好温热的清水、研好的浓墨，纸笔摆放得整整齐齐；习惯了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时，他安静侍立在一旁，不言不语，却让人心中踏实；习惯了处理政务心烦气躁之时，他默默奉上一盏清茶，轻声一句“陛下莫急”，便能抚平我胸中躁动。

　　深宫寂寞，人心叵测。身边宫人内侍，皆是谨小慎微，不敢多说一句题外话；朝中大臣，各有立场，句句暗藏机锋。唯有苏尘，待我坦荡真诚，不谈权势，不攀富贵，只论诗书道理，只尽师长本分。

　　我打心底里将他视作知己，视作可以全然信任之人。

　　这一日傍晚，天降小雨，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之上，发出沙沙轻响。朝会之上，几位权臣再次借机发难，步步紧逼，言语之间处处压制我的决策。回到御书房时，我胸中积满闷气，随手将手中奏折摔在案上，面色阴沉。

　　殿内气氛一时凝滞。

　　苏尘站在一旁，沉默片刻，走上前，弯腰将散落的奏折一一拾起，整理整齐，放回原位。而后他提起茶壶，为我斟上一杯温热的清茶，推到我面前。

　　“陛下心中烦闷？”他轻声问道。

　　我抬眼看向他，也不掩饰情绪，直言道：“朝中老臣倚老卖老，手握重权，处处牵制于朕。朕空有天子之名，很多事情，却做不得主。”

　　这是我第一次，对着旁人吐露身为少年天子的无奈与疲惫。在所有人面前，我都必须维持帝王的冷静与威严，唯有在苏尘面前，我愿意卸下伪装。

　　苏尘静静聆听，神色平静，待我说完，才缓缓开口：“陛下继位未满半年，根基未稳，朝中老臣盘踞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这般局面本是必然。张嵩手握京畿兵权，气焰嚣张，绝非一日之寒。”

　　“难道朕就只能一味退让，忍气吞声吗？”我反问，语气带着不甘。

　　并非一味退让，而是以退为进。”苏尘耐心解释，“如今硬拼，陛下胜算渺茫。不如暂且顺着他的意思，让他放松警惕。陛下暗中观察百官，拉拢中立臣子，培养心腹势力。待到手中有权、麾下有人，再一举拔除这颗毒瘤。”

　　“可隐忍到何时才算尽头？”我眉头紧锁，“朕每日看着他横行朝堂，实在难以忍受。”

　　“欲速则不达。”苏尘目光坚定，“朝堂争斗，比拼的不是一时意气，而是长久的耐力与布局。陛下年纪尚轻，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我沉默片刻，渐渐冷静下来。我知道苏尘说得句句在理，只是心中的愤懑难以排解。

　　“朕知道你说得对。”我叹了口气，“只是这深宫之内，满朝文武各怀心思，朕连一个可以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若不是有你相伴，朕真不知该如何撑下去。”

　　“陛下不必忧心。”苏尘看着我，语气真诚，“从今往后，臣会一直伴在陛下左右。朝堂有难，臣为陛下出谋划策；心中烦闷，陛下也可尽情倾诉。”

　　“有你这句话，朕便安心了。”我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天色已晚，外面雨势不小，你回清和殿路上小心些。”

　　“多谢陛下关心。”苏尘躬身行礼，“臣告退。陛下也早些歇息，莫要再熬夜处理政务。”

　　“朕晓得。”我挥了挥手，“去吧。”

　　苏尘转身走出御书房，殿门合上，隔绝了室内暖意。窗外冷雨连绵，夜色渐浓。我立在窗前，望着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廊下，心中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