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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忆 两人初遇 ...

  •   这永安皇城是朕的江山。

      七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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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安三年,深冬。

      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漫天漫地压下来,将整座永安皇城裹进一片苍茫纯白之中。宫墙高耸,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风掠过檐角铜铃,发出细碎又清冷的叮当声,在空旷的宫道里飘得很远。

      我叫温杳,今年十七岁,登基未满半年。

      外人看来,我坐拥万里江山,身居九五之尊,是大永安名正言顺的天子。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这龙椅坐得有多悬空。先帝骤然崩逝,我年少继位,朝中老臣各怀心思,几位手握兵权、执掌朝政的权臣把持内外,明里恭敬,暗里掣肘,朝堂之上,我多半时候只是个端坐上位的摆设。

      连日应付枯燥的朝会、虚伪的应酬,心中积满烦闷。今日雪下得最大,我索性屏退大批随从,只带两名贴身侍卫,微服走出宫门,想借着风雪散一散胸中郁气。

      长街之上行人寥寥,店铺大多紧闭门窗,偶有几家还在营业,也只是挑着半扇门板,抵挡刺骨寒风。风雪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可比起深宫四壁的压抑,这点寒冷反倒让我觉得清醒。

      行至城南一处偏僻街巷,屋檐低矮,墙垣老旧,是寻常市井百姓聚居之地。就在这时,一道单薄的身影撞入视线。

      那人缩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身形清瘦,几乎要被漫天风雪吞没。他面前摆着一张破旧木案,案上铺着粗糙的麻纸,手中握着一支磨得秃了尖的毛笔,正低着头,一笔一画地替路人写字谋生。

      他不过十六七岁模样,身上那件旧棉袍洗得发白,料子单薄得挡不住凛冽寒风,领口、袖口全都磨出了毛边。他缩在低矮屋檐下,身前铺着一方褪色蓝布,摆着数幅字画,呼啸北风卷着碎雪,将纸页吹得不住翻卷,边角尽数蜷曲。

      细雪落满他的发梢,积起薄薄一层,衬得本就苍白的面色愈发清浅,可两颊与鼻尖却被冻得通红,像沾了两点寒雪红梅。他一双手也冻得发紫发僵,却仍稳稳握着狼毫笔,伏在案上写字,落笔工整秀挺,不见半分颤意。

      我静静立在几步之外,望着他单薄的身影。往来路人不多,偶尔有人停下求写家书、诉状,他都轻声应下,语速平缓,待人谦和,从不见谄媚,也不见窘迫。有调皮的孩童路过,伸手去扯他案上的纸张,他也只是温和提醒,眉眼间没有半分戾气。

      他似是察觉到视线,抬眸看来。眉眼清浅温润,眼底凝着一层风雪冻出的水光,举止不卑不亢,没有寻常小贩的谄媚局促,只淡淡一瞥,便又低头落笔。

      一阵狂风骤然袭来,一张宣纸被吹离蓝布,打着旋儿落在我的脚边。

      我弯腰拾起。纸上是一行小楷,笔锋清瘦有力,气韵沉稳,完全不像这般年纪能写出的字。落款处,只落了一个小小的“苏”字。

      “公子,失礼了。”

      少年察觉到纸张被风吹走,连忙起身赶来。他走得急,脚下积雪湿滑,踉跄了两步,堪堪在我面前站定,微微躬身行礼。抬眼的瞬间,我看清了他的模样。

      生得一副清俊眉目,肤色是长期受冻的苍白,鼻梁挺直,唇色偏淡。一双眼睛生得极好,清澈沉静,像山涧融雪,明明身处困顿境遇,眼底却不见卑微,唯有从容与淡然。

      “无妨。”我将宣纸递还给他,目光落在他冻得几乎握不住笔的手上,“天寒地冻,在此卖字,辛苦。”

      他接过纸张,小心翼翼抚平褶皱,收入木案之下,轻声回道:“谋生而已,谈不上辛苦。多谢公子相助。”

      简单两句话,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我身居高位多年,见过太多人。朝堂百官,或是阿谀奉承,或是阳奉阴违;宫中内侍宫女,皆是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市井之间,要么趋炎附势,要么麻木庸碌。可眼前这个卖字少年,身处底层,衣衫单薄,饱受风雪之苦,周身却自有一股清雅气度,沉静安稳,不染尘俗。

      阅人无数,我从未有过这般奇异的感受。仿佛冥冥之中,遇见了寻觅已久的知音,一如古时伯牙遇子期,山水相逢,一眼相知。

      “你唤什么名字?”我问道。

      “草民苏尘。”他垂首作答。

      “苏尘……”我默念一遍这个名字,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天色酷寒,此处也难以为生。随我走吧。”

      苏尘明显一怔,抬眸看向我,眼中满是疑惑:“公子此言何意?草民与公子素不相识。”

      “我知。”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看你笔墨出众,心性沉静,是可塑之才。我府中缺一位伴读先生,你若愿意,便可随我回去,不必再在此处挨冻受饿。”

      他愣在原地,一时没有答话。风雪还在落,落在他单薄的肩头,我能看出他眼底的挣扎。贫寒度日,饥寒交迫,这份突如其来的邀约,太过突兀,也太过诱人。

      片刻之后,苏尘缓缓屈膝,在积雪之中跪了下去,身姿挺直,朗声道:“草民苏尘,愿随公子前往。叩谢公子收留之恩。”

      “起来吧。”

      我伸手扶他起身,触手一片冰凉。这双手,握得稳笔杆,却抵不住冬日严寒。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忍。

      我带来的侍卫早已备好车马。一辆并不张扬的青布轿辇停在巷口,我率先登轿,苏尘紧随其后,安静地坐在轿侧。轿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轻响,缓缓朝着皇城方向行去。

      一路之上,两人都没有多言。轿帘缝隙里漏进寒风,苏尘始终端正坐着,脊背挺直,即便身处陌生环境,也依旧保持着那份从容。我掀着轿帘,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中思绪翻涌。

      我是天子,将一个来路不明的市井少年直接带入皇宫,本是不合规矩之事。可方才风雪之中那一眼,那份莫名的契合与安心,让我不愿就此放手。

      我想要留下他。

      轿辇驶入皇城大门,穿过层层宫道,最终停在内宫偏殿之外。内侍早已接到提前传下的口谕,躬身立在一旁等候。

      “带苏公子下去沐浴更衣,备好全新衣袍。”我吩咐道。

      “奴才遵旨。”两名内侍上前,引着苏尘转身离去。

      我站在原地等待,风雪穿过宫阙,寒意阵阵袭来,可心底那片沉寂许久的角落,却像是被投入了一缕暖光。

      不多时,苏尘重新走来。

      一身素雅锦缎常服取代了破旧棉袍,布料柔软厚实,衬得他身形愈发清挺。湿冷的发丝被梳理整齐,简单束起,仅簪一支素玉簪,没有多余装饰。褪去了街头风雪带来的狼狈,清隽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润贵气,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沉静,依旧分毫未变。

      他再次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不显谄媚:“多谢公子照料。”

      我看着他,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永安城的风雪依旧凛冽,可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漫天寒意,好像也没那么刺骨了。

      “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宫中。”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朕封你为帝师太傅,伴朕左右,陪朕读书治学,讲解经史。”

      话音落下,苏尘猛地抬头,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他大概直到此刻才真正反应过来,自己随手应允跟随的人,竟是当朝天子。

      太傅一职位高权重,满朝文武皆是历经数十载仕途方能身居此位,而他不过是一个街头卖字的落魄之人,如今竟一步登天。他嘴唇翕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慌忙躬身:“草民……草民何德何能,担此要职?陛下万万不可玩笑。”

      我摆了摆手,笑意从容,眼底满是笃定:“朕金口玉言,从无戏论。你的才学,朕看得清楚。从今往后,你便入仕为官,随侍朕身侧,执掌文教诸事。”

      苏尘愣了许久,随即深深伏身,行三叩大礼,声音微微起伏,却依旧清晰:“草民苏尘,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苏尘,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隆恩。”

      永安三年的这场大雪里,我捡回了一个名叫苏尘的少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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