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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头发乱了 体育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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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两个班一起上。三班对四班,篮球赛。
程随安站在球场中线,弯着腰,手撑着膝盖。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塑胶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对面四班的人运球突破,他横移一步,把球断下来,转身就往对方半场冲。
“程哥!传球!”宋让在三分线外喊。
程随安没传。他盯着篮筐,三步上篮,起跳。四班的中锋从侧面扑过来,肩膀撞在他腰上。他失去平衡,身体往地上摔。
一只手从后面托住了他的腰。
不是推,是托。掌心稳稳地贴在他后腰上,帮他稳住重心。另一只手从他上方伸过去,指尖轻轻一拨——篮球在空中转了两圈,落进篮筐。
哨响。球进。
程随安落地的时候,没有摔。他站住了,回过头。
夏知年站在他身后,手还悬在半空中,像在确认他站稳了没有。四班的人冲裁判抗议“犯规”,裁判摇了摇手指,示意好球。宋让跑过来,拍了一下程随安的肩膀:“程哥牛逼啊!”
程随安没理他。他还在看夏知年。
夏知年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往回走。他的蓝白校服被风吹起来,下摆微微晃动,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边缘。程随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很快。不是运动后的快,是另一种。他伸手拨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刚才被风掀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挡住视线。
他拨的时候,手停在半空中。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字。
“乱了。”
夏知年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回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的。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程随安,目光很轻,像落下来的叶子。“头发,乱了。”
程随安的手还举在额前,发梢从指缝里漏出来。他看着夏知年,夏知年看着他。风从操场的另一边吹过来,把夏知年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动作和程随安刚才一模一样。
程随安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一根弦,不是一根线,是某个他一直绷着的东西,忽然就松了。
“你……”程随安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刚才那球,是帮我进的?”
夏知年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走远,走到球场边,在台阶上坐下来,拧开水壶喝水。程随安站在原地,看着他。阳光落在夏知年的肩膀上,把他的头发照成浅金色。他喝水的动作很轻,像怕把水洒了。喉结动了一下,程随安看到了。
“程哥,你发什么呆?”宋让跑过来,拍他的肩膀,“比赛还没打完呢。”
程随安没动。他还在看夏知年。“宋让。”
“嗯?”
“我刚才那球,是不是他帮我进的?”
宋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台阶上的夏知年。他沉默了两秒。“是。”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你上篮的时候他就跟在你后面了。你被撞的时候,他伸手托了你一把,顺手把球拨进去了。”
程随安没有接话。他看着夏知年,夏知年还在喝水,没有往这边看。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安静,不是那种“不想理人”的安静。是那种“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安静。像水,像风,像某些不需要解释的东西。
程随安不知道自己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夏知年站在他身后,手掌贴着他的腰,帮他稳住重心——他感觉到的不是“有人帮我”,是“有人接着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但他有这个念头。
比赛重新开始了。程随安回到场上,但他的心思不在球上了。他在找夏知年。夏知年坐在台阶上,没有再看球,他低头翻着一本书。程随安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只知道,那个人坐在那里,他就觉得安心。
比赛结束,三班赢了。宋让冲过来搂住程随安的脖子,程随安把他推开。“热死了。”
“程哥你今天状态爆棚啊!”
“还行。”
“什么叫还行?你最后那个突破,帅炸了!”
程随安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宋让的肩膀,落在台阶上。夏知年还在那里,书已经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他在等。
程随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刚才那球,投得不错。”程随安说。
“进的不是你投的吗?”
“但球是你拨进去的。”
夏知年没有反驳。他把书放在一边,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
程随安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风又吹过来了,程随安的头发又被掀乱了。他没有伸手去拨。
“夏知年。”
“嗯。”
“你什么时候学投篮的?”
“刚才。”
程随安转头看他。“刚才?”
“你教我的。”夏知年说,“上次体育课,你握着我的手,教我怎么投。”
程随安愣了一下。他想起上次体育课——他站在夏知年身后,握着他的手腕,教他投篮。那是几天前的事了。他没想到夏知年还记得,更没想到他真的学会了。
“你学会了?”程随安问。
“嗯。”
“为了投那一球?”
夏知年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吃饭。”
程随安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夏知年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圈金边。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知道程随安会跟上来的。
程随安站起来,跟了上去。他走在夏知年左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寸。风吹过来,夏知年的袖子擦过程随安的手背。程随安没有缩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缩回去。他只是觉得——缩回去的话,那个感觉就没有了。而他想留着。
食堂里,程随安打了两个菜一份饭,坐到夏知年对面。夏知年的盘子里还是白粥馒头。程随安看了一眼那碗白粥,忽然觉得——这个人,他吃白粥能吃一辈子。不是因为他喜欢白粥。是因为他不挑剔。什么都不挑,什么都“习惯了”。
程随安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蛋放到夏知年碗边。“给你。”
夏知年看着那个鸡蛋。“今天又不爱吃?”
“今天爱吃了。但想给你。”
夏知年低下头,拿起鸡蛋,慢慢剥。壳碎片码在盘子边上,整整齐齐。程随安看着他剥。他没有伸手去抢。他就那么看着。看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他手指的动作很轻,像在拆一个怕碎的东西。
“夏知年。”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和昨天不一样?”
夏知年的手顿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我也说不上来。”程随安靠在椅背上,“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夏知年没有接话。他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嘴里,慢慢嚼。蛋黄很香,今天的不噎。他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抬起眼睛看着程随安。“你觉得哪里不一样?”
程随安想了想。“就是……”他挠了挠头,“我不太会说。就是觉得,今天看到你的时候,心跳比昨天还快。”
夏知年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攥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程随安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一点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到了。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别人的耳朵。但夏知年的耳朵红了,他看到了。他的心跳又快了。
他低下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他在心里想:完了。他不知道自己“完了”什么。但他就是觉得,完了。
宋让坐在角落里,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看到程随安坐在夏知年旁边,看到夏知年教他投篮——不,是夏知年帮他进球,看到两个人一起走回食堂,看到程随安又把鸡蛋给了夏知年。宋让没有觉得不舒服。他只是觉得——这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
他把粥喝完,站起来,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程随安在教学楼门口等夏知年。这不是第一次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不是在等“一个人”,是在等“夏知年”。夏知年从教室出来,背着书包,看到程随安,脚步慢了一下。
“你又在这。”
“我等你。”程随安说,“一起去吃饭。”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这一次,程随安走得很近。近到他的手背能碰到夏知年的手背。他没有缩回去。夏知年也没有缩回去。两个人就那么走着,手背贴着手背,一下,两下,三下。程随安的心跳很快,但他没有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躲。他只是不想躲。
晚上,程随安敲了301的门。门开了。夏知年站在门后,穿着深灰色的睡衣,头发还没干。
程随安看着他。“你今天切的苹果呢?”
夏知年顿了一下。“你还没来。”
“我来了。”程随安走进来,“你切吧。”
夏知年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苹果,洗干净,开始切。程随安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看他切。切得很慢,很细,每一块大小都一样。程随安没有催他。
“夏知年。”
“嗯。”
“你今天在球场上的时候,为什么帮我?”
夏知年的手顿了一下。“没有为什么。”
“我不信。”
夏知年没有回答。他把切好的苹果摆成花瓣的形状,端到程随安面前。程随安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脆的,甜的。
“好吃。”他说。
夏知年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碟苹果。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变。那种变化很慢,像春天的河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一点一点往两边化开。
程随安吃完了最后一块苹果。他站起来。“走了。”
“嗯。”
程随安走到门口,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夏知年。”
“嗯。”
“明天,还给我切苹果。”
夏知年没有回答。但程随安听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好。”
程随安推门走了。走廊里很安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307和301之间的过道上。他走回307,推开门。宗执枢没有睡。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罗盘,看着程随安。
程随安爬上床,躺下来。“你今天怎么还没睡?”
“等你。”
“等我干嘛?”
宗执枢没有回答。他把罗盘放到枕头底下,躺下去。程随安翻了个身,看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全是夏知年的脸——球场上的,食堂里的,切苹果时的。还有他耳朵红的那一刻。程随安把手按在胸口。吊坠是温的,心跳是快的。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他知道——今天的他和昨天的他,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