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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跳的秘密    ...

  •   军训第二天,程随安醒来的时候,手正按在胸口。

      吊坠还在。温的。他不记得昨晚的梦了,只记得一个模糊的感觉——有人在等他。程随安翻了个身,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半分钟,然后把被子蒙在头上。

      有病。他在被子里骂了自己一句。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骂谁。是骂那个梦,还是骂自己醒来时心跳太快,还是骂别的什么。他就是觉得烦。说不清为什么的烦。

      早饭时间,食堂里乱糟糟的。程随安端着餐盘找位置,一抬头就看到了夏知年。那人坐在角落里,面前一碗白粥,一个馒头,正低着头慢慢地喝。

      程随安看了他一眼,然后找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不是故意躲。就是……不想靠近。靠近了心跳会快,心跳快了就烦。

      但坐下来之后,他又忍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夏知年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喝粥没有声音,剥馒头的时候把皮撕得很整齐。

      程随安收回目光,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看了一眼。又收回。又看了一眼。反复了好几次。

      “程哥,你脖子落枕了?”宋让端着餐盘坐过来。

      “没有。”

      “那你老往那边看什么?”

      “没看什么。”程随安低头扒饭,扒得飞快,“吃饭。”

      宋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没说话,但那个笑意味深长。

      程随安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把碗里的鸡蛋塞到宋让盘子里:“吃你的。”

      “你不是最爱吃鸡蛋吗?”

      “今天不想吃。”

      宋让看着盘子里的鸡蛋,又看了看夏知年那边的方向。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鸡蛋他没吃。他把它放在盘子边上,留着。

      上午训练,正步。程随安今天格外认真,每一步都踢得板正,连教官都多看了他两眼。

      “程随安!今天不错!”

      “报告教官!我本来就不错!”

      教官瞪了他一眼,没骂他。因为确实踢得好。但程随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踢得这么认真。他只是觉得——万一有人看着呢。

      休息的时候,宋让凑过来:“程哥,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有。”

      “那你踢正步踢得跟阅兵似的。”

      “我哪天不认真?”

      “你前天顺拐。”

      “那是战术调整。”宋让懒得理他。两个靠着树干喝水,程随安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九班那边飘了一下。夏知年正坐在树荫下看书,没往这边看。

      程随安收回目光。心跳有点快。他把这归结于刚训练完。

      但他知道不是。训练完的心跳和这个不一样。训练完的心跳是累的,这个是乱的。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宋让在旁边喝着水,忽然说了一句:“程哥,你要是想看就去看呗。老这么偷偷摸摸的,我看着都累。”

      “我没看。”

      “你眼珠子都快飞过去了。”

      程随安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宋让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程随安一个人靠着树干,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他想去。不想去。想去。不想去。最后他站起来,朝九班那边走了过去。不是去找夏知年。是去找宋让。对,找宋让。宋让坐在夏知年旁边,正跟他说话。程随安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宋让另一边。

      “程哥?你怎么来了?”宋让有点意外。

      “来找你。中午吃什么?”

      “还没到中午呢。”

      “先想想。”

      程随安说完就后悔了。他根本不想跟宋让讨论中午吃什么。他就是想坐在这儿。离夏知年近一点。但他不会承认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夏知年。夏知年没看他,低头看书。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程随安不确定。也许只是风吹的。

      傍晚,训练结束。程随安去水房打水。

      他故意晚去了十分钟。不是躲谁,就是觉得——总在水房“偶遇”,太刻意了。但他走进去的时候,夏知年已经在里面了。一个人,正弯腰洗脸。

      程随安愣了一下。他想退出去,但夏知年已经直起身,从镜子里看到了他。

      “程随安。”

      “哦,你在啊。”程随安硬着头皮走进去,选了最边上的水龙头。

      两人都没说话。水声哗哗的。程随安洗完脸,把毛巾拧干搭在盆沿上,犹豫了一下,开口:“你今天的鸡蛋吃了吗?”

      夏知年正在擦手,动作顿了一下。“吃了。”

      “蛋黄噎不噎?”

      “不噎。”

      “那就行。”程随安端起脸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跟你说,食堂的鸡蛋有时候煮太老了,蛋黄噎死人。要是噎的话你就着粥喝,别干吃。”

      夏知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程随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看我干嘛?”

      “没什么。”夏知年收回目光,“你脸上有灰。”

      “哪儿?”

      夏知年指了指自己的左脸颊。程随安用手背蹭了两下,没蹭对地方。夏知年犹豫了一下,伸手过来,用指腹在他颧骨旁边轻轻擦了一下。

      “这儿。”

      程随安愣住了。夏知年的手指是凉的,指腹有薄茧,蹭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点点粗糙。动作很轻。

      程随安的心跳直接失控了。他端着盆就往外走:“谢了。”

      “不客气。”

      程随安走得很快。走到水房外面,他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喘气。

      有病。他骂自己。擦个灰而已,你跑什么,以前还和宋让一起冲凉都没什么?

      但他知道他为什么跑。因为他怕夏知年发现他的心跳太快了。他不知道夏知年能不能听到,会不会感觉到,但他怕。

      晚上,程随安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夏知年帮他擦灰的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手指的触感,凉凉的,轻轻的。还有他伸手过来的时候,袖口滑下去,露出手腕。很瘦,骨节分明。程随安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又想起那个梦了。不,不是记得内容。是记得一个感觉。有人在等他。那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看着他走远。不追,也不喊,就那么看着。很难过。

      程随安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梦。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被人等。等很久。等到难过。

      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打开和宋让的对话框。

      程随安:睡了吗

      宋让:没。怎么了?

      程随安:你觉得夏知年这个人怎么样

      宋让:??????

      宋让:你早上不是还躲他吗

      程随安:我没躲

      宋让:行吧。他挺好的。安静,脾气好。怎么了?

      程随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想说“他今天摸我脸了”——不对,不是摸,是擦灰。但打出来又觉得不对味。删掉了。他又想打“我靠近他的时候心跳会快”,但打出来又觉得太蠢了。删掉了。

      最后只发了一句:算了没事

      宋让:程哥

      程随安:嗯?

      宋让:你是不是喜欢他?

      程随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没有”,又删掉。打了“你才有病”,又删掉。打了“我不知道”,又删掉。

      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吊坠在胸口贴着,温温热热的。他摸了摸,金属还是温的。

      他把手放在吊坠上,闭上眼睛。那个梦——那个模糊的、记不清的梦——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是在等他。那个人是在等一个人走了之后回来。等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没等到。

      程随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第二天早上,程随安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又多拿了一个鸡蛋。

      他端着餐盘走过夏知年的座位,把鸡蛋放在他粥碗旁边。

      “我不爱吃鸡蛋。”他说。

      夏知年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昨天也说不爱吃。”

      “我昨天确实不爱吃。”

      “今天呢?”

      “今天也不爱吃。”

      夏知年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他把鸡蛋拿起来,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开始剥壳。壳碎片码在盘子边上,整整齐齐。

      程随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有强迫症?”

      夏知年抬头看他:“什么?”

      “你剥鸡蛋壳都要码整齐。”

      夏知年看了看盘子边上的蛋壳碎片,沉默了一秒。“习惯了。”

      程随安没再问。他端着餐盘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夏知年正低头吃鸡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程随安收回目光,心跳又快了。

      他坐到宋让对面,把盘子里的粥搅了两下,没喝。

      “程哥,你不吃?”

      “没胃口。”

      宋让看了一眼他盘子里的两个包子、一碗粥、一碟咸菜。又看了一眼夏知年那边的方向。程随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赶紧收回。

      “你看什么呢?”程随安问。

      “你看什么呢,我就看什么呢。”

      程随安:“……有病。”

      宋让笑了,没拆穿。

      基地宿舍楼的另一头,九班的房间里。

      夏知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他没有睡。他在想一件事。那天晚上——那个灰白色的虚空,水面一样的地面,还有程随安的脸。那不是梦。

      他知道不是梦。因为那个地方给他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记得那里的空气是凉的,能记得脚下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的样子,能记得程随安蹲在他面前时,眼睛里有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那是梦做不到的。

      但那是什么?为什么会发生?为什么是和他一起?

      夏知年把手按在胸口。空荡荡的。吊坠不见了。他不记得那枚吊坠是怎么来的,只记得它一直在那里。从他有记忆起,就戴着。像身体的一部分。现在它不在了,胸口空了一块。

      他想起程随安问他“你以前认识我吗”。他回答了“不认识”。但他说谎了。他在那个灰白色的虚空里,看到程随安的脸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认识。很久以前就认识。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那是记忆,还是错觉,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让程随安看出来。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看他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久以前”的声音。

      夏知年闭上眼睛。那个灰白色的虚空,它还会再来的。他有一种直觉。不是希望,不是恐惧,就是直觉。

      307宿舍。宗执枢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罗盘。罗盘的指针在微微颤动,不是左右摇摆,是固执地指向一个方向。

      宗执枢盯着指针,眉头皱了起来。第一层门已经开过了。不是他开启的。不是宗守弈开启的。它自己开了。按照天道推算,八重门不该这么早开启。至少还要等几个月。但它在军训第一天就开了。

      为什么?宗执枢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程随安的床铺。程随安翻了个身,吊坠从衣领里滑出来,在月光下闪了一下。那枚吊坠——宗执枢认识它。不是他认识,是他的另一半认识。宗守弈。宗执枢收回目光,把罗盘塞到枕头底下,躺了下去。灵力还在,没有透支。门不是他开的,所以他没有消耗。

      但他必须做好准备。因为门还会再开的。第二层门。第三层门。直到第八层。不管是不是他开启的,他都要撑住。

      宗执枢闭上眼睛。他不知道门为什么会提前开启。但他知道一件事——程随安和夏知年已经进去了。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还会再来。但他们已经在里面了。宗执枢睁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门自己开了。这不是好事。

      程随安又翻了个身。吊坠在胸口贴着,温温热热的。

      他不记得那个梦了。不记得城楼,不记得白衣服,不记得走远的人。但他记得一个感觉——有人在等他。等了他很久。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夏知年的脸又冒出来了。不是梦里的。是今天下午水房里的,低头剥鸡蛋壳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的。

      程随安把手按在胸口。心跳还是快的。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从那天晚上开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基地宿舍楼的两头,两个人都没睡着。一个在想:那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个在想: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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