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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面   第二天 ...

  •   第二天中午,程随安站在301门口等夏知年。夏知年推开门,穿着那件蓝白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走吧。”程随安说。

      两人并肩往学校后街走。周末的街上人不多,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暖意。程随安走得很慢,夏知年走在他旁边,也慢了下来。面馆不大,门脸旧旧的,但里面干净。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们进来,招呼了一声:“两位?坐那边吧。”程随安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两颗卤蛋。夏知年没说话,坐在他对面,看程随安跟老板说话。

      “你以前来过这家吗?”程随安问。
      “没有。”
      “那我带你来对了。”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程随安把筷子掰开,递给夏知年。夏知年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汤很烫,他吹了吹,又吃了一口。

      “好吃吗?”
      “嗯。”

      程随安笑了一下。他也低头吃面,吃了几口,抬头看夏知年。夏知年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他吃面的动作还是那么轻,不急不慢,像是怕把什么碰碎了。

      “夏知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
      夏知年抬起头。“什么意思?”
      “就是……大学想学什么?以后想做什么工作?”
      夏知年想了一下。“没想过。”
      “那你平时都在想什么?”
      夏知年看着他。“想一些……还没发生的事情。”

      程随安没有追问。他低头吃了两口面,忽然说:“我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以后要跟你上同一所大学。”

      夏知年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他吃面的动作慢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能跟我上同一所?”
      “不知道。”程随安说,“但我可以努力。”

      夏知年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继续吃面。但程随安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程随安低下头扒面,嘴角翘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碗边上,把汤面的热气照得发亮。

      吃完面,两人往回走。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有推着婴儿车的,有牵着狗的。程随安和夏知年走在人群里,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程随安停下来。

      “夏知年。”
      “嗯。”
      “明天你做什么?”
      “写作业。”
      “那我明天还找你。”
      夏知年看着他。“你不写作业?”
      “写。但可以一起写。”
      夏知年没有回答,但他没有说不。程随安知道这就是答应。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夏知年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程随安穿着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走得很快,衣摆被风掀起来。夏知年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程随安又做梦了。这一次,梦里的雾是暖的。不是灰白色的,是淡金色的。他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雾。但雾不冷,甚至有一点温度,像黄昏的阳光落在皮肤上。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那个声音”,是夏知年的声音。

      “第七重门。休门。爱别离苦。”

      程随安睁开眼睛。他站在一条路上,不是路,是一条长长的桥,两边是白茫茫的雾,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脚下的桥面。桥的尽头站着一个人。夏知年。穿着白衬衫和深色的裤子,站在桥头,看着他。

      程随安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停下来。“这一层是什么?”
      夏知年看着他。“爱别离。”
      “什么意思?”
      “我们会分开。”夏知年的表情很平静,“每一次都会。每一世都会。”

      画面开始旋转,像之前一样。但这一次转得很慢,像有人在一幅一幅地摊开画卷。

      程随安看到了第一个画面。战场上,满地是血,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的味道。他看到自己躺在地上,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有个人抱着他,手在发抖。那个人在哭。程随安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夏知年。

      “第一世。”夏知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死在我怀里。”

      程随安的手攥紧了。画面没有停。第二个画面。一间屋子,红烛,喜字。有人穿着红嫁衣坐在床边,盖头遮着脸。门开了,进来一个人。是夏知年。他看到那个穿嫁衣的人,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碎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世。”夏知年的声音,“我来晚了。你嫁了别人。”

      程随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地翻过去。一条河,宽宽的,没有桥。他站在河这边,夏知年站在河那边。两个人隔着水看着对方。没有船,没有路,谁都没有办法过去。

      “第三世。隔河相望。”

      一个码头。船已经开了,夏知年在船上,程随安站在岸上。船越走越远,雾把船吞没了。程随安站在岸上,没有追,没有喊。他只是看着,一直看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四世。我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画面越来越快。学堂里,两个少年同窗,一起读书,一起写字。后来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留在原地,在书桌上刻了一个名字。谁的名字?程随安看不清。

      大雪天。一个人跪在庙里,跪了三天三夜,求一个“下一世还能遇见”。庙里的香火灭了。他没有等到答案。院子里。一个人种了一棵树,等了十年,树长高了,开花结果了。那个人还没有回来。

      程随安看着那些画面。他的眼睛开始发酸,鼻子开始发堵。他不认识那些画面里的人,不认识那些场景,不知道那些离别是谁的离别。但那些画面里的痛,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胸口。每一针都不深,但每一针都扎在了同一个地方。

      “第七世。”夏知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你等了我一辈子。我赶到的时候,你刚走。”

      程随安转过身,看着夏知年。夏知年的表情很平静,但程随安看到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憋着的那种红。

      “第八世。”夏知年看着他。“你走的时候,我不知道。我找到你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第九世。”

      程随安看着他。“第九世是什么?”

      夏知年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了程随安很久。然后他开口了。“第九世……我找到你了。”

      程随安愣住了。他想起那些画面。那些离别,那些错过,那些等了又等、找了又找的岁月。那些他不知道的记忆,那些他从来不曾想起的画面。那些画面里的人,都是他和夏知年。每一世都在错过,每一世都在告别。九世了。这是最后一世了。

      程随安的眼眶开始发酸。他的身体在发抖。他不知道那些画面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些痛是真实的。那些错过是真实的。那些等了又等、找了又找的岁月,是真实的。

      “你等了多久?”程随安问。

      夏知年没有回答。

      “你找了多久?”

      夏知年看着他。“……九世。”

      程随安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就只是流泪。他不知道那些画面里的一切,为什么让自己这么难受。但他知道——那些不是别人的记忆。是他的。是他忘了的,但身体还记得的记忆。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哑了,“为什么你什么都没说?”

      夏知年看着他。“因为说了,你就会知道这是最后一世。”

      程随安看着他。他知道“最后一世”是什么意思。他在那些画面里已经看到了。九世。错过了九世。这是最后一世了。没有下一世了。

      “那这一世呢?”程随安问。

      夏知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擦掉程随安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是凉的,但动作很轻。

      “这一世……”他的声音很轻,“我找到你了。”

      桥面开始碎裂了。他们脚下的桥板一片一片地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雾。程随安看着他,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有动。

      “第七重门,通关。”那个声音响起来了。

      程随安看着夏知年。夏知年的身体在变淡,像水泡开的墨迹。“你不是真的夏知年。”程随安说。“我是。”那个人说,“我是他在你心里的那部分。”

      程随安看着他消失了。他没有伸手去抓。他只是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他想起那些画面。那些离别,那些错过,那些等了又等、找了又找的岁月。他想起夏知年说“第九世我找到你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的光。

      程随安低下头,走进雾里。他要回去。回去见真的夏知年。他要告诉他——我都想起来了。

      程随安醒了。不是躺着醒的,是坐着醒的。他坐在301的椅子上,面前是夏知年的书桌。夏知年不在。桌上摊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程随安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亮了,晨光落在操场上,把草地的颜色照得鲜绿。他在梦里看到的那些画面,已经开始模糊了。像退潮的海水,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但他记得那两个字——“九世”。

      他转过身,推开301的门。走廊里很安静,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他走到307门口,推开门。宗执枢坐在地上,靠着床沿,脸色苍白,嘴唇发白。手里攥着罗盘,已经不再颤了。他看着程随安。“第七层门,过了。”他的声音很轻。“嗯。”程随安走进去,蹲在他面前。“你还好吗?”

      宗执枢看着他。“……还好。”

      程随安在他旁边坐下来。“宗执枢。”

      “嗯。”

      “你知道多少?”

      宗执枢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们的事。”

      “九世?”

      “嗯。九世。这是最后一世。”

      程随安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个声音——在第七重门里,夏知年说的那句“我找到你了”。他想起那些画面。那些离别。那些错过了又找、找到了又错的岁月。“你是什么人?”程随安问。

      宗执枢沉默了很久。“……我是开门的。”

      程随安看着他。“谁让你开的?”“……没有人。”宗执枢说,“门自己会开。我只是撑着。”

      程随安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操场对面,文科班的走廊上,站着一个人。隔得太远了,看不清脸。但程随安知道那是谁。宗守弈。她也站在那里,看着这边。两个人隔着操场对视了一眼。

      程随安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知道她和宗执枢有某种联系。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宗执枢。“还有几层?”“一层。”宗执枢说,“最后一层。开门。”

      程随安看着他。“那一层是什么?”

      宗执枢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罗盘攥紧,攥到指节发白。程随安没有再问。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廊里,晨光越来越亮。他在心里想:不管最后一层是什么,他都要进去。因为夏知年在里面。

      走廊尽头,301的门打开了。夏知年站在门口,看到程随安。两个人隔着走廊对视着。晨光照在他们之间的过道上,把木地板照得发亮。程随安走过去,站在夏知年面前。“我想起来了。”程随安说。

      夏知年看着他。“……想起什么了?”“那些画面。河,城楼,渡口。那些……错过。”程随安看着他,“都是真的。对不对?”

      夏知年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否认。程随安知道了答案。他伸出手,握住夏知年的手。这一次,他没有松开。夏知年的手凉,但不是冷的。他的手指在程随安的掌心里微微发抖。“最后一层门。”程随安说,“我也进去。”

      夏知年看着他。“你会死的。”“我知道。”程随安说,“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进去。”

      走廊里,晨光越来越亮。灰白色的雾在他们身后慢慢地聚拢,又慢慢地散开。最后一层门,正在倒计时。两个人都知道。两个人都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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