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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死  第四层门 ...

  •   第四层门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程随安刚从医务室出来——校医说淤青没什么大问题,让他涂点活血化瘀的药。他把药膏揣在口袋里,走在回教室的路上,路过文科班那栋楼。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走廊。宗守弈站在栏杆边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在看程随安。

      两个人隔着整个操场对视了一眼。宗守弈的目光很平静,像看一面墙。但程随安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在告别。他还没来得及想那是什么意思,脚下的地面就开始摇晃了。不是地震,是那种——你站在一个地方,但那个地方正在消失。操场、教学楼、天空,一层一层地剥落,像被人掀开的布。

      程随安想跑,但脚动不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脚——灰白色的雾已经缠住了他的脚踝,正往上涨。他抬头看向文科班那栋楼。宗守弈还在栏杆旁边,手里的书已经合上了。她看着程随安,嘴唇动了一下。

      程随安读出了她的口型。“去吧。”她说。

      然后雾把他吞没了。

      程随安坠下去的时候,没有挣扎。他已经习惯了。第一次是追,第二次是等,第三次是疼。这一次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不害怕了。他只想知道——夏知年在哪里?

      他落地了。不是河,不是雾,不是灰白色的虚空。是一个院子。青砖墙,木门,门前有一棵槐树,叶子是枯黄的,落了一地。天是铅灰色的,没有太阳,分不清早晚。程随安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自己在哪。他推了一下木门,门没锁,开了。

      院子外面是一条巷子,两边是矮墙,墙头上长着青苔。没有人,没有声音,连风都没有。程随安往前走,巷子很长,走了很久,还是一模一样的景色。他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淤青了,干干净净的。但他的手在抖。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

      他继续走,走到巷子尽头,又有一个院子。和上一个一模一样,青砖墙,木门,槐树。程随安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白色的衣袍。程随安的心跳停了半拍。又是那个背影。他见过太多次了,追过太多次了。但这一次,他没有追。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等着。那个人转过身来了。

      程随安看清了他的脸。

      这一次,没有雾了。清清楚楚的。眉眼干净,嘴唇微微抿着,眼睛很亮。是夏知年。十七岁的夏知年,穿着白T恤和蓝白校服,站在那个老旧的院子里,看着程随安。程随安愣住了。“你怎么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夏知年说,“等你。”

      程随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这是哪儿?”“第四重门。死门。”“死门?”“嗯。”夏知年看着他,“这一关,你看到的人会死。”

      程随安愣了一下。“谁?”“我。”夏知年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在这扇门里看到的我,会死。”

      程随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试炼。你必须看着我死。然后决定——是留在这里,还是走出去。”

      程随安站在原地,看着夏知年。夏知年的表情很平静,但程随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你怕吗?”程随安问。“怕。”“那你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因为这是你的门。我必须在。”

      程随安伸出手,握住夏知年的手。凉。所有的颜色开始褪了。夏知年的皮肤在变白,嘴唇在变淡,眼睛在变暗。程随安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变轻,像风在吹散一粒一粒的沙。“夏知年——”

      “别怕。”夏知年说,“这不是真的。”

      “那你呢?真的你呢?”

      夏知年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在变淡,从边缘开始模糊,像水泡开的墨迹。程随安握着他的手,但那只手已经越来越轻了。他抓不住。他松开手,看着夏知年一点一点地消失,从脚到头,像退潮的海水。最后剩下那双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也消失了。

      程随安站在原地,手还伸着。空空的。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槐树还在,叶子还在落,天还是铅灰色的。程随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一点凉意。夏知年的温度。他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一小时。他只是站在那里,手伸着,像在等什么东西回来。然后他蹲下来,双手撑着地面。没有眼泪。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那个声音又响了。“第四重门,死门。通关。”

      灰白色的雾从地面升起来,裹住他的脚踝。程随安没有动。他在想夏知年消失之前说的那句话——“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真的夏知年还在。还在301,还在写作业,还在剥鸡蛋。程随安站起来,走进雾里。

      他醒了。躺在医务室的床上。校医站在旁边,拿着听诊器,一脸诧异。“你醒了?你刚才突然倒下去了,吓死我了——”

      “没事。”程随安坐起来,“我睡了多久?”“十分钟。”“十分钟?”程随安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没有淤青,没有伤口。手指上也没有凉意了。他站起来。“我去上课了。”“你确定没事?”“确定。”

      他走出医务室,太阳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一切都正常。他走到教学楼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三楼,文科班的走廊。宗守弈已经不在了。栏杆边上空空的。程随安低下头,走回教室。

      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程随安在教学楼门口等夏知年。夏知年从教室里出来,背着书包,看到程随安,脚步慢了一下。“你今天怎么没来找我?”“有点事。”程随安说,“现在来了。”两人并肩往食堂走。程随安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在夏知年旁边,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夏知年衣领上的洗衣液味道。他没有缩开。

      “夏知年。”“嗯。”“你以后……别走太快。”夏知年停下来,看着他。“什么?”“没什么。”程随安继续往前走,“走吧,吃饭。”

      夏知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程随安刚才说“别走太快”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哑。夏知年不知道他在门里看到了什么。但他知道,他看到了。他什么都知道了。夏知年跟上去,走在程随安旁边。这一次,他没有走快。

      食堂里,程随安打了两个菜一份饭,坐到夏知年对面。他把鸡蛋放在夏知年碗边。“给你。”夏知年看着那个鸡蛋。“今天爱吃了?”“今天爱吃了。但想给你。”程随安说,“以后每天都想给你。”夏知年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低下头,拿起鸡蛋,慢慢剥。壳碎片码在盘子边上,整整齐齐。

      程随安看着他剥。夏知年剥鸡蛋的动作很轻,指腹捏着蛋壳的边缘,一下一下地揭,像是在拆一个怕碎的礼物。程随安看着他,想起门里那个消失的背影。那双眼睛。那句“别怕”。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他不知道夏知年是不是真的会消失。但他知道,他不想让他消失。他不想让任何人从他身边消失。

      宋让坐在角落里,吃着饭,看着两个人。他看到程随安把鸡蛋放到夏知年碗边,看到夏知年慢慢剥,看到程随安看着他剥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宋让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他只知道,程随安今天看夏知年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像是什么东西碎过,又拼起来了。

      晚上,程随安回到307,宗执枢坐在床边,手里没有拿罗盘。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你回来了。”“嗯。”“第四层门过了?”“嗯。”程随安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宗执枢站起来,“早点睡。”

      他走了。程随安爬上床,躺下来,摸出胸口的吊坠。烫的。他盯着吊坠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夏知年的脸。院子里的,消失前的,食堂里的。还有那句“别怕”。程随安把手按在胸口。心跳还是快的。

      他不知道夏知年是不是真的会消失。但他知道,如果他要消失,他会抓住他。不管在门里还是门外。

      走廊里,301的灯还亮着。夏知年坐在书桌前,摊着卷子,一个字都没写。他在想程随安今天说的那句话——“你以后别走太快。”他不知道程随安在门里看到了什么。但他知道,程随安害怕了。怕他消失。夏知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也会怕。怕程随安想起一切。怕他知道这是最后一世。怕他知道了之后,就不再靠近他了。

      夏知年攥紧笔,又开始写了。他不想让程随安害怕。他只想让程随安像现在这样,每天给他鸡蛋,每天坐在他对面吃饭,每天十点二十来敲他的门。

      他闭上眼睛。他会撑住的。还有四层门。他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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