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朵下凡的云》靖云荣

3、三间烟火怎么样 暮色一点点

　　暮色一点点浸染青岚山，落日熔金，给连绵的山林镀上一层暖橘色霞光。
　　山间灵气渐渐由盛转缓，不再适合持续修炼。顾白收回指引灵气的指尖，侧头看向身旁还乖乖端坐的少女。

　　“今日修行到此为止吧。”

　　云绥听见声音，连忙睁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还有几分刚入定后的惺忪，她下意识伸了伸胳膊，周身萦绕的薄云也跟着松散几分。
　　“结束啦？”

　　“嗯，灵气入夜渐弱，过度吸纳反而容易造成灵气虚浮。”顾白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沾染的少许竹叶碎屑，“随我来。”

　　云绥连忙起身跟上，脚步轻盈几乎没有声响，像一缕贴在人身后的软云。她一路东张西望，望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落日，好奇问道：
　　“顾白，夜晚是什么样子的呀？天上夜晚只有星星和冷风，人间夜里也会很冷吗？”

　　“山中入夜气温会降低些许，倒不至于严寒。”顾白边走边答，脚步停在竹舍外侧一间小小的石灶屋前，“寻常凡人入夜要进食果腹，我修行多年早已辟谷，不过你乃是新生云灵，灵体尚弱，还未完全脱离生灵习性，偶尔也需食一些清淡灵食滋养肉身。”

　　云绥眨了眨眼，茫然歪头：“进食？是什么？要像吸纳灵气那样吃进去吗？”

　　“略有不同。”顾白推开简易木门，屋内摆着石锅、木碗、竹筷，墙角还存放着几样山中采摘的灵蔬、灵果，“灵气滋养本源，食物安抚肉身，二者并不冲突。”

　　云绥凑到灶台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石锅，指尖掠过之处泛起一层极淡白雾：“那我也可以吃这些东西吗？”

　　“可以，只能食清淡灵植，重油重荤之物浊气过重，会浸染你的云灵本源，日后切记不可乱吃。”顾白一边说着，弯腰从木柜里取出几枚青翠的灵菌、两枚圆润清甜的灵果，还有一捧山泉浸泡过的灵米。

　　云绥安静蹲在一旁的小石墩上，托着腮静静看着他忙碌。
　　白衣男子垂着眉眼，修长的手指有条不紊地清洗食材、引山泉水入锅，动作从容舒缓，哪怕只是准备一餐简单饭食，也透着一股清雅淡然的气质。山风穿过门缝拂进来，吹动他束发的丝带，画面安静又温柔。

　　看着看着，云绥忽然小声开口：“顾白，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比在天上有意思好多。天上只有风，只有云，日复一日全都一模一样。”

　　顾白添柴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在云海之时，不会觉得孤单吗？”

　　“孤单是什么感觉？”云绥茫然摇头，眼底一片纯粹空白，“那时候没有喜怒哀乐，只是漫无目的地飘着，不知道何为欢喜，何为寂寞。直到凝出灵识，落到这座山里，遇见了你，我才慢慢生出各种各样的心绪。”

　　开心会蓬松云朵，委屈会落下细雨，安心时周身薄雾温顺收拢，这些都是从前做一缕无意识流云时从未有过的感受。

　　顾白静静听着，心底某处沉寂千年的角落，像是被柔软的云絮轻轻拂过，泛起浅浅波澜。
　　他轻声道：“往后时日还长，慢慢体会就好。”

　　说话间，石锅内的灵米渐渐熬出淡淡的清香，灵菌煮得软烂，清淡的香气漫满小屋。顾白熄了柴火，将米粥盛进两只白瓷小碗，又切了一枚清甜灵果摆在木盘里，推到云绥面前。

　　“尝尝看吧。”

　　云绥小心翼翼拿起竹勺，轻轻舀了一勺温热米粥送入口中。
　　软糯温润，裹挟着淡淡的草木灵气，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暖意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本略有些轻飘飘的灵体，瞬间踏实安稳不少。
　　她眼睛微微一亮，小口小口又喝了两口，眉眼柔和下来：“暖暖的，好好吃。”

　　看着她小口吃饭、脸颊微微鼓起的乖巧模样，顾白坐在对面，单手撑着下颌，安静看着，并未动自己那份食物。

　　云绥喝了小半碗粥，察觉到他一直没吃，停下动作疑惑问道：“顾白，你怎么不吃呀？”

　　“我早已辟谷百年，仅靠天地灵气便可维系修为，无需进食。”

　　云绥闻言，握着勺子的手指轻轻收紧，心里莫名生出一点失落，小声嘟囔：“只有我一个人吃东西……好像有点孤零零的。”

　　她刚刚才体会到相伴的温暖，一想到只有自己享用三餐，对方只能静坐修行，便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顾白察觉到少女情绪微微低落，周身悄然萦绕起一丝淡淡的、近乎看不见的闷雾，无奈轻笑一声，拿起一旁的灵果咬了一小口：“无妨，陪你一起。”

　　清甜果香在舌尖散开，算不上什么珍馐，却莫名比往日独自吸纳灵气多了几分别样滋味。

　　云绥见状，瞬间一扫低落情绪，眼底重新染上笑意，小口继续喝粥，还主动用勺子舀起一块灵菌递过去：“这个软软的，顾白也尝尝吧。”

　　顾白微微俯身，就着她递来的勺子吃下，淡淡应声：“嗯，味道尚可。”

　　简陋小屋，一粥一果，一静一软。
　　天边霞光彻底褪去，深蓝色夜幕缓缓铺满山林，零星几颗星辰慢慢浮现，点缀在墨色天际。

　　吃完晚饭，云绥主动收拾碗筷，学着顾白方才的样子拿到溪边清洗。只是她力道掌握不好，指尖稍一用力，指尖漫出云雾，差点将木碗裹成一团白雾。
　　顾白站在不远处看着，适时出声提醒：“收敛云气，心念沉稳。”

　　“知道啦。”云绥连忙凝神稳住心绪，薄雾缓缓收回体内，稳稳将碗筷冲洗干净摆放整齐。

　　回到竹舍院中，晚风微凉。
　　云绥抬头望向漫天星辰，下意识往顾白身侧靠了靠，单薄的衣袖轻轻挨着他的白衣。
　　“顾白，今晚我还是睡在窗边竹席上吗？”

　　“嗯。”顾白颔首，“那里通风灵气顺畅，适合你夜间休养灵体。若是夜里觉得寒凉，可以唤我。”

　　云绥乖乖点头，忽然仰起脸认真问道：“等到我的形体彻底稳固之后，我能不能带你一起乘风飞到天上看一看？我想带你看看我从前居住的云海。”

　　顾白垂眸望向少女亮晶晶的眼眸，夜色下那双眸子干净透亮，盛满了诚挚的期待。
　　他沉默片刻，缓缓应声：
　　“好，我等着那一日。”

　　夜色彻底笼罩青岚山。

　　竹林风声簌簌，溪水潺潺，白日温柔热闹的山林，入夜后便多了几分清幽寂静。

　　竹舍内点着一盏小小的青油灯，暖黄微光摇曳，堪堪照亮一方小屋。

　　顾白收拾好案前书卷，侧头看向窗边的少女。
　　云绥乖乖铺好竹席，却没有躺下，只是抱着膝盖坐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窗外漆黑山林。

　　顾白淡淡开口：
　　“怎么不睡？”

　　云绥听见声音，小小身子微微一颤，转头看向他，眉眼带着一丝怯怯的懵懂：
　　“顾白……人间的夜，好黑。”

　　她从前是天上流云，悬于九天之上。
　　夜里有漫天星河、无尽月光，永远明亮，从没有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

　　黑得安静，黑得陌生，让她心底隐隐发慌。

　　顾白看着她微微绷紧的小脸，还有身侧那一缕不自觉冒出来的浅白薄雾，瞬间便懂了。
　　小云灵不怕风、不怕雨、不怕山路未知，唯独怕这人间长夜。

　　他放轻语气：
　　“山中夜里安稳，无妖无险，不必怕。”

　　云绥轻轻摇头，挪了挪身子，离光亮更近一点，小声委屈：
　　“可是太安静了，也太黑了。天上一直有风陪着我，这里什么都没有。”

　　除了……他。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小心翼翼看向白衣静坐的男子，轻轻开口试探：
　　“顾白，我、我能不能不一个人睡？”

　　顾白指尖微顿，抬眸看向她。

　　少女眼神干净又怯懦，没有半分逾矩心思，只是单纯怕黑、怕孤单。
　　像一只刚刚入世、找不到依靠的小兽，满心满眼只信他一人。

　　他沉默一瞬，温声问：
　　“你想如何？”

　　云绥眼睛一亮，鼓起勇气小声说：
　　“我可不可以睡在你旁边？我不吵你，我安安静静的，我就想离你近一点。”

　　只要有他在，黑夜好像就不可怕了，风声也不吓人了。

　　顾白望着她软软恳求的模样，千年古井无波的心，又一次被轻轻撼动。

　　他素来清冷自持，独居空山千年，从未让任何人近身半分。
　　可面对这朵下凡懵懂的小云灵，他永远生不出拒绝的心思。

　　顾白微微颔首，声音温柔低沉：
　　“可以。”

　　“太好了！”
　　云绥瞬间眉眼灿烂，周身薄雾尽数散开，开心得快要飘起来。

　　她手脚轻轻的，抱着薄薄的云纹小被，小心翼翼挪到他身侧的地面躺下。
　　不敢靠太近，怕打扰他，又不敢太远，怕看不见他。

　　青油灯光影温柔，落在两人身上，一室安静柔软。

　　云绥侧躺着，睁着眼睛偷偷看身边静坐调息的顾白。

　　他闭着眼，长睫安静垂落，侧脸清绝温润，周身灵气安稳又干净，给她满满的安全感。

　　看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小声喃喃：
　　“顾白，你真好。”

　　顾白并未睁眼，唇瓣轻启，音色清淡温柔：
　　“为何突然这么说？”

　　“因为所有人都不要我、都没有我，只有你收留我。”
　　云绥声音软软轻轻，带着孩童般纯粹的认真，
　　“天上没人陪我，只有风。人间第一个看见的是你，第一个对我好的也是你。”

　　顾白缓缓睁开眼，垂眸看向身侧仰着小脸看他的少女。

　　她眼底干净得一尘不染，澄澈透亮，将所有依赖、所有信任、所有欢喜，全都明明白白写在眼里。

　　他静默许久，轻声道：
　　“往后，我陪着你。”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重逾山河。

　　云绥心头一暖，嘴角忍不住上扬，慢慢闭上双眼。

　　有他在身边，漆黑的长夜好像也变得温柔安稳。

　　山林风声温柔，灯火摇曳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

　　夜深露重，山间微凉的夜风从窗缝溜进来，轻轻拂动少女柔软的发梢。

　　睡熟的云绥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微微往温热的方向靠了靠。

　　她半梦半醒，呢喃小声：
　　“好冷……”

　　顾白本在调息，心神通透，一点细微动静都清晰入耳。

　　他睁开眼，看向蜷缩成小小一团的少女。
　　云灵体质偏清寒，本就畏寒，夜里山风微凉，她睡得不安稳，眉心轻轻蹙着。

　　顾白沉默片刻，抬手。

　　一缕温润纯白的灵气缓缓覆在她身上，化作一层薄薄的暖光，将她整个人温柔护住。

　　寒意瞬间消散。

　　睡梦中的云绥眉眼舒展，小小地蹭了蹭，嘴角带着浅浅笑意，安稳沉入梦乡。

　　顾白静静看着她熟睡的模样，眸光温柔深沉。

　　空山千年孤寂。

　　原来收留一朵流云，
　　竟能让漫漫长夜，从此不再清冷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