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朵下凡的云》靖云荣

1、人间初醒 刚来到人间

　　九天之上，万里云海终年静谧无风。

　　亿万年光阴在这里如同凝固一般，没有朝暮更迭，没有寒暑交替，只有层层绵软绵长的云絮，日复一日吞吐着天地间游离的清气。
　　云绥便是栖身于此的一缕流云。

　　起初她只是轻飘飘一团云气，浑浑噩噩，无知无觉，只顺着长风漫无目的地飘荡，清晨吸纳朝霞柔光，入夜吞食星月寒露，岁岁年年，循环往复。

　　不知沉寂了多少岁月，某日，一点微弱朦胧的灵识终于在云絮正中央缓缓亮起。

　　灵识苏醒的刹那，周遭四散的灵气骤然躁动起来，源源不断朝着这缕流云聚拢、缠绕。松散的云絮不断收紧、凝练、塑形，从一团朦胧白雾，慢慢勾勒出人的轮廓。

　　许久过后，天光穿透云层洒落。
　　一名身形纤细单薄的少女静静立在云海之巅。一身衣袍宛若凝结的薄雾流云，肤色莹白通透，眉眼干净纯粹，眼底一片空白茫然，尚还未沾染半分俗世情绪。

　　这便是云绥，刚刚凝出人身的云灵。

　　她微微抬起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指尖，周身立刻漫出几缕淡淡的白雾，随风悠悠散开。
　　云绥歪了歪头，小声喃喃，嗓音软糯轻柔，像是风拂过云层的轻响：
　　“这……就是我吗？”

　　偌大九天云海空空荡荡，只有风声回应她，再无其他声响。长久的寂静让心底生出一丝浅浅的茫然与好奇。
　　她隐约感知到云层之下，存在着另一片鲜活的天地，那里有山川草木，有万千生灵，和一成不变的云海截然不同。

　　“下面是什么地方？”云绥望着下方茫茫云雾，轻声自问，“想去看一看。”

　　念头刚落下，山间长风恰好呼啸而来。云绥刚化人形，灵体根基尚且虚浮，身形轻若无物，一下子便被风卷着，顺着云层缝隙，慢悠悠朝着凡尘大地坠落而去。

　　风声在耳畔掠过，云绥微微攥紧衣袖，任由清风带着自己下落。

　　片刻后，双脚终于踏上坚实的泥土。

　　青山连绵起伏，草木郁郁葱葱，溪水叮咚流淌，暖风裹挟着花草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处处都透着鲜活热闹的气息，和清冷孤寂的云海截然不同。
　　云绥好奇地抬起眼，左右张望，眉眼微微弯起，心底泛起浅浅的愉悦，周身云絮也变得愈发蓬松柔和，山巅缓缓浮起一层轻薄细雾。

　　“这里就是人间吗？好温暖。”

　　可这份欢喜并未持续太久，没过半柱香，云绥便渐渐感到四肢发软，体内凝聚起来的灵气一点点往外飘散，身形开始隐隐变得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重新散成流云。

　　她有些慌张地抬手按住心口，眉头轻轻蹙起，语气带着无措：
　　“怎么回事……身体轻飘飘的，好像要散开了……”

　　初生云灵修为浅薄，仅仅勉强凝成人形，根本无法长时间稳固肉身，若是灵气持续流失，最终只会回归天地，变回一缕普通浮云。

　　就在云绥身形愈发虚化、快要撑不住人形之时，林间传来一阵平缓沉稳的脚步声。

　　枝叶缓缓分开，一道白衣男子的身影自密林深处缓步走出。
　　男子身着素净白衫，身姿挺拔修长，墨发束起，面容清隽绝尘，眉眼淡漠清冷，周身萦绕着厚重纯净的灵气，周身氛围安静肃穆，仿佛整片山林都因他的出现沉静下来。

　　他便是独自隐居此山修行多年的修士——顾白。

　　顾白本是在山中例行打坐调息，察觉到山顶忽然出现一股稀薄又纯净的云系灵气，便循声前来查看。
　　他目光淡淡落在山巅快要化作云雾的少女身上，狭长的眼眸微微一顿，眸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

　　无根流云吸纳天地灵气化灵成形，乃是十分罕见的云灵。

　　云绥听见脚步声，茫然地循声抬头，看向走来的白衣男子，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懵懂，小声问道：
　　“你是谁？”

　　顾白缓步站定在她身前数步之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
　　“此地乃青岚山，我名顾白。”

　　感受到少女体内灵气不断溃散，随时都会灵体消亡，顾白又淡淡开口：
　　“你是云上流云所化？灵体尚未稳固，贸然离开云海下凡，灵气耗损过重，再这样下去，不出片刻便会散尽灵识，重归云雾。”

　　云绥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抿了抿唇，小手轻轻揪着袖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安：
　　“那……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变回云朵，消散掉。”

　　风吹过山巅，少女周身雾气忽浓忽淡，一张白净小脸染上浅浅茫然。
　　顾白垂眸望着她虚化的肩头，沉默一瞬，抬指尖轻轻一引，一缕温润绵长的灵气缓缓渡出，轻柔环绕在云绥周身，暂时稳住了她不断流失的灵力。

　　“暂且先稳住身形。”顾白声音清冷平和，“此地灵气稀薄，并不适合云灵长期停留。”

　　云绥只觉得一股温和力量包裹住自己，涣散的身体瞬间安定下来，虚化的轮廓渐渐凝实。她放松下来，抬头认真看向顾白，轻声道谢：
　　“谢谢你，顾白。”

　　顾白渡来的灵气温温柔柔，像初春最软的风，一圈一圈缠在云绥单薄的身子上。

　　方才不断溃散的云雾身形瞬间稳住，原本快要透明的肩线、袖口，一点点重新凝实，稳稳落回人形。

　　云绥轻轻呼出一口气，眼里亮了些，仰着头看他，乖乖道谢：
　　“好多了，谢谢你。”

　　顾白收回指尖，神色依旧清冷淡然，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多了几分细微的打量。

　　少女通体灵气干净得近乎剔透，是天生地养、不染半点浊气的云灵。

　　世间难得一见。

　　他轻声开口：
　　“你刚化形，灵体无根，人间浊气、地气都会慢慢耗损你的灵气。”

　　云绥似懂非懂，轻轻歪头：
　　“那……我会消失吗？”

　　她才刚刚看见人间，才刚刚拥有自己的意识，一点也不想变回天上那朵无人知晓的流云。

　　顾白垂眸，声音清浅平静：
　　“短时间内不会。但你若一直游荡山野，不出三日，灵气散尽，依旧会重归云海。”

　　云绥听得心头轻轻一慌，小手攥紧衣角，眼神软软的，带着无措：
　　“那我、我能不能不消散？我想留在人间。”

　　她想看看花，看看河，看看这万千新鲜的世间光景。

　　顾白沉默片刻，看着她一双干净纯粹、不含半点算计的眼眸，终是淡淡开口：
　　“青岚山灵气尚足，可暂时留住你的灵体。”

　　云绥眼睛瞬间亮起来，像落了星光：
　　“真的吗？我可以待在这里？”

　　少女情绪纯粹直白，开心的时候，周身空气都轻轻浮起一层细碎软云，山风都变得温柔许多。

　　顾白微不可察颔首：
　　“嗯。你可暂居山中。”

　　云绥立刻乖乖追问：
　　“那、那我会不会打扰你呀？”

　　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连做人都是第一次。

　　顾白素来独居空山千年，向来不喜旁人叨扰，可看着眼前这朵懵懂单纯的小云灵，却生不出半分驱赶之意。

　　他淡淡道：
　　“无碍。空山无人，本就清静。”

　　话音落下，他转身抬步：
　　“随我来。”

　　云绥连忙小步跟上。

　　她脚步轻轻，身带薄雾，走在草木间，连踏过花草都温柔得不敢用力，像一朵落地不肯惊扰尘世的云。

　　一路穿过青翠竹林，绕过潺潺溪流，山巅深处藏着一间极简的竹舍。

　　竹舍干净素雅，一尘不染，院中几株灵草静静吐纳灵气，空气清润，比山下浓郁数倍。

　　顾白站在院中道：
　　“你日后，便在此处休养即可。”

　　云绥站在院子里，好奇地左看右看，眉眼弯弯：
　　“这里好漂亮，比天上冷冷的云海好看多啦。”

　　天上只有长风、白雾、无尽寂静。

　　这里有风、有绿、有流水，还有……愿意收留她的人。

　　顾白看着她全然天真的模样，难得多问了一句：
　　“你无师门、无长辈？”

　　云绥摇摇头，认认真真回答：
　　“我是云朵呀，天上只有我自己，没有别人。”

　　顾白一怔。

　　原来是真正孤身生于天地。

　　他眸底清冷淡色柔和一瞬，转瞬恢复平静：
　　“那你便在此安心修行，慢慢稳固灵体。”

　　云绥抬起清澈眼眸，认真看着他：
　　“顾白，那我可以一直跟着你吗？我不捣乱的。”

　　她在人间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他。
　　第一个帮她、救她、收留她的人，也是他。

　　懵懂云灵的心很简单，谁待她好，她便想靠着谁。

　　顾白静静看着她片刻，最终缓缓吐出一字：
　　“可。”

　　云绥瞬间笑眼弯弯，周身轻轻飘起细碎云絮，像漫天温柔碎光。

　　她不懂人心情爱，不懂世间牵绊。

　　应该从这一刻起。

　　她这朵流落人间的无根流云，终于有地方可以停靠了。

　　青山为伴，清风为友，而他，是她人间最初、亦是唯一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