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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引子(下) 下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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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雨,桂花蒸,一年好时节。
一场淅沥的春雨后,柳叶城的各色繁花便竞相开了。紫的,红的,大团大团,整个城被花儿朵儿的紧紧裹住了。街上正值豆蔻年华的姑娘,不约而同拔去浓黑发髻上繁杂的饰物,俏皮的簪上了花。衬得饱满红润的一张张俏脸,多么灵动。白面书生画着花鸟图,小贩挑着鲜花,做些鲜花点心。虽粗咧咧的没甚么花样,一口酥香,甜到人心坎里去。柳叶城的人们是爱花的。
雨敲瓦楞的声音渐渐淅沥,山倾月知道雨停了。他从卧床上窸窣爬起来。把散落的墨发束了起来。刚服下的中药在嗓子里堵着,苦涩发酸的药味冲着鼻腔。山倾月一阵阵犯恶心。连连把窗子支开。一阵混着花香,雨水和泥土混合腥味的清新的风拂面而来。屋里的苦药味,顷刻不觉了。
几个小童举着枇杷果篮子,等候已久。听到动静,叽叽喳喳的涌过来
“神仙哥哥终于开窗啦!”
山倾月哭笑不得。
其中一黄衣小童最是殷勤,他嫩白的小手邀功似的举着色泽熟红的枇杷果。
“快尝尝,这一季的果子可好吃了,娘说,多吃枇杷果,哥哥的病就好了!”
提起病,山倾月上扬的嘴角便凝滞住了。他抚了抚孩童们的头,声音温柔又明净。“棠儿,阿本,小花乖,哥哥稍微好些了,就去给你们教课。”
柳叶城的山家原姓宋,是前朝皇裔。当今皇帝发动政变时,领着一路难民,在这偏远小城落了户。上代饱受诟病的那位迷信神佛,一心求道的皇帝,正是他们的宗亲。
这山家小儿,弱冠之年。生的一副好相貌。一双睡凤眼含情,修眉薄唇,气质温和明净。可惜是个名副其实的药罐子,身形清减消瘦,衣袖间一股挥之不去的苦药味。大多时间恹恹的卧在榻上读经卷。教教邻里小孩识字,皇亲之戚,一点架子也没有。几个小家伙都爱窝在他怀里,看着神仙哥哥清癯白皙的手指掀着书页,薄皮下青色的筋络,微不可查的跳动。柔和山泉般的嗓音讲着一个个故事,流入他们的梦乡。
孩童们走后,像是终于忍不住,山倾月剧烈的咳嗽起来,一方白帕子被鲜血染红。他苦笑着。多年来请过的大夫如过江之卿,却连他这病具体的名称都说个不清。他徒劳的喝着开下的叫不出命的苦药方,忍受着发病时心,肺,手脚针扎的疼。他隐约觉得,自己大限将至。最后一线求生的希望,只能寄托于飘渺的神佛。他们一宗发自内心的唾弃巫蛊一道,却又重蹈覆辙,就算不求希望渺茫的康健,也只求来世得一个健全身体,不受怪病之苦。
佛脚镇上那块仙石,就是他所拜求之物。传言说,自己的太爷爷,便是受了那仙石福泽,才能从胡人蛮子里赚了场胜仗。山家的爹娘对此绘声绘色,山倾月心里明白,那场胜仗,分明全然是李将领这一代名臣,和军士们的功劳。这是很明白的事。可怜天下父母心,山家父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硬是说服自己是鬼神的功劳,寄希望于石神爷爷能让他们儿子身体康健。山倾月此行,只想让父母安心一些。
山倾月没带很多侍从。朝廷刚缴了山匪。沿途的山路不乏村庄,野兽鲜少。便
只带了一位与他一同长大的随身侍从陆影。便匆匆告别父母启程。
一路上,二人无话。
陆影向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在很小时候被山夫人捡回府,成了山倾月的随身小侍卫。小时候,山倾月笑着闹着让这闷葫芦去修无情道,必有所成。陆影把这笑话当了真,坚定的摇了摇头。一扎猛子就在练武场练剑练了个天昏地暗。粘山倾月愈发紧了。生怕老爷夫人把他卖到修仙派去。
山倾月听着风打窗帘的声音,终于隐隐约约的开口了
“等我死了,我的爹娘就拜托你看护了。我信得过你。”
声音虚弱,几乎风一吹就散了。陆影驾马的背影一晃。他厚实的肩背深深一耸。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最后几个字是从齿间蹦出来的,哆哆嗦嗦。
“哈哈,我猜你哭了。”“我没有。”
“我准备好这一天了。”陆影赤红着眼,扭头看向山倾月。只看见了一点他的侧脸。神色麻木又平静。浓密的眼睫阖上了。这是久病之下即将得到超脱的释然。
日头西沉,天色昏昏。佛脚山到了。
陆影拦住了过路的一卖木材而归的青年,询问佛山庙的方位。顺便将此行目的和盘托出。
这青年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诧异又惊恐到极致的神色。他藏的很好,在陆影与山倾月汇报地点的时候,不动声色拂去了一头冷汗。
“二位爷,你们可问对人了,这地儿我熟悉的很啊!具体方位,这山林密布谁也说不清,我领着你俩走吧,这去寺庙的方向正好与我回家路方向一致哩。”
陆影一再抱拳做谢。牵着马,拉上马车卷帘,跟着这青年进山。
这山中尽是些残破的佛庙,佛像七扭八歪,陆影好奇,询问原因。青年摇头叹道
“我父母辈时,山中发生了起大地震,这寺院啊塌了一大半,幸好这佛山娘娘的庙宇土墙坚实,没受甚么影响哩。”
如他所说,佛山娘娘庙,修的富丽辉煌。正殿里,佛山娘娘颔首低眉,合掌作揖,尽显慈悲。那块灵石,如传说所言,闪着奇异耀眼的五彩色光。
夜幕降临,这青年点燃了庙中烛火,朝山倾月便道
“先生有困难,尽情向这灵石一吐为快便是。此石极为灵验,先生心诚,它定会满足先生愿望。”山倾月笑着合掌向青年致谢。也向陆影深深凝望致意。陆影心领神会,与这青年出了正殿,留山倾月一人长跪祷告。
出了寺院,这青年便与陆影作别。
“这一路麻烦先生。还不知先生名姓?”
“没啥啦,在下姓丁,小贵为名。”
“丁小贵先生,这一路真是劳烦您了”
丁小贵火把上的火光最终消失在密林中。陆影望了望庙中灯火通明。守在庙口。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山倾月仍没又出来。
陆影几欲进庙,却想他的至交好友能一吐苦楚,打扰不便。索性打坐静待。
昏昏沉沉间赶路的疲倦…不,不是。一股诡异的安心之感油然心生,不可控的惹着陆影放下了所有的戒备,眼皮一碰,昏睡过去。
再睁眼时,天边已染鱼肚白色。
陆影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暗骂自己愚蠢懈怠至此,他喊着自家公子名字,从寺院门前快步赶向佛山娘娘正殿前。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映斜在殿前的空地上。一只卷云细纹,针脚细密的鞋履踏在上面,陆影远远看见了山倾月的轮廓,那身影泡在晨雾里,影影绰绰,逐渐显现。仍然是墨发如瀑,眼眸含情。然而,陌生的怪异感仍是席卷陆影全身。然而瞬间这违和感就消失了。陆影心想自己果真是睡了个糊涂觉。
山倾月抬眼向来人方向露出了笑颜。冰冷的,不动声色的癫狂,尽数收敛在眉眼间。一瞬化作往日温和亲近的景象。
陆影想,多半是睡花眼的缘故,公子的皮肤,比往日更没有血色。
“公子,你的手受冻了,定是山风吹的太紧的缘故,这样凉!”
陆影小心捧起了那双手,习惯性呵起气来。手部阴影下,青斑黑斑,不动声色的化开。
“别吹啦,我已经没有小时候那样怕冷了。”山倾月作势向陆影脑门一敲。陆影顿觉自己行为有些不太恰当,双颊绯红,忙着准备马匹返程了。
山倾月回头最后望了佛山娘娘庙一眼。
庙中奇石全然失了光泽,就像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头疙瘩一样平常。
一滴晨露,划过佛山娘娘像的眼角,不动声色的,被阳光蒸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