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客》阳下

1、引子（上） 前篇

　　从前有座山叫佛脚山，山脚有个镇叫佛脚镇。
　　佛脚镇上塑了难以计数的野庙，供了难以计数的叫的上名的灵佛或野佛。
　　灵佛拜久了滋生灵气滋润山林，因而山中木头粗壮木质细腻，镇中不少百姓是木商。人拜佛孕灵气，灵气滋润树木发荣滋长，人再卖木做生意，发展了一串儿完整的产业链。
　　不巧的是，不少百姓稀里糊涂，连带着野佛一块儿上供，滋养邪气，幸好邪不压正，白日山中无事，夜晚鬼魅横行，人入山中邪气入体，魂魄尽失，疯疯傻傻。
　　乱拆野佛可能会招报应，于是村民约定，白日上山，夜晚封山，此条规矩，保了佛脚镇长长久久的安宁。
　　直到一个姓丁的青年木商打破了这份宁静。
　　这个倒霉的糊涂蛋磨磨蹭蹭，怕卖少了木头被爹臭骂。黄昏时才开始爬山。爬至山顶，黑夜的帷幕早已降下。黑夜下的佛脚镇，如同庞大的一只猛兽，森然奇崛。
　　丁小子心下安慰自己，鬼不过是镇子里人乱传的。脚步却渐渐匆匆，因为他悚然的发觉，数匹狼在追捕他。丁小子撒了丫子的奔逃起来，人脚终不及狼脚，野狼粗咧咧的喘息声几近在耳畔想起，丁小子悲哀着想起他是家中独苗，他不敢想，没了他，父亲母亲衰老的身体怎样抗过晚年。他青梅竹马的对门卖炊饼的阿花，刚与他订下婚事，他被狼叼走了她该有多难过。
　　他自暴自弃的徒劳挣扎着逃跑，大喊了一声“不管是谁，什么神也好，救救我吧！”
　　说来也怪，狼群得意的嘶吼瞬时转为恐惧的呜咽，远远丛林中攸的闪现几丝微弱的霞光。
　　丁小子顺着那光闪耀的方向，迷了心智一样拨开眼前灌木，一块奇石，堪堪摆在路中间。
　　此石遍体五彩，晶莹剔透，丁小子不自觉伸手轻触，只觉冰凉爽滑，灵流入体。
　　下山之路，平安顺遂。完全避开了狼患
　　佛脚镇灯火通明，四下聚集了一众想进山寻人的镇民。看见一身污泥一脸劫后余生的丁小子。惊奇之余难掩喜悦，丁家父母和一众亲邻团团裹住丁小子嘘寒问暖，才知这一桩奇石。丁小子一再强调，这定是赐福之物，能帮镇里人转运，免受夜晚恶灵侵扰之苦。惊喜的不免面红耳赤起来。连连号召大伙去寻那转运奇石。
　　镇里人心意一动。没了这恶佛带来的邪气侵扰，大伙儿也就彻底免了这夜晚进山之忧，势必能贩卖更多木材。不少人家想起自家邪气入体失了神魂的家里人，也寄希望于灵石能消减沾染的邪气，让他们神智如初。
　　可茫茫佛脚山，寻一块石头，又何其艰难。丁小子一向迷糊，也不是很能记得石头所在处的方位了。
　　可看那丁小子如此笃定，他家又是一向朴实忠厚的人家，镇上人觉得一定得试上一试。
　　大不了就找不着，也没甚么损失。
　　天边刚刚鱼肚白，一众百姓，轰轰烈烈的上了山。
　　“佛脚山”的山门一过，打头阵的镇民，不觉倒吸一口凉气。
　　一块硕大，遍体七彩，通透无比的石头，横摆在步道中央，不像丁小子说的被层层密林掩盖，就像上赶着想被人发现似的。
　　惊异之余，那石头所散发的光彩，在镇民眼中，也自然诡异非常了。
　　丁小子远远瞧见了那奇石，顿时满面潮红，剥开层层人群，抱着那石头大喊救命恩人了起来。面对想过来拉他的人们，他挥手推开。
　　镇民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达成了一致共识。预备先找个老庙把这石头供起来，速速去请天下第一修仙大派—仙剑观的道长来一瞧，是仙物还是魔物，一眼分晓。
　　镇长刘奇是个精明的商人，早年贩卖山中木头发了大财。眼一斜，就打好了自己的算盘。
　　若是仙物，他必然私吞为上，卖钱还是除秽，又是一笔好买卖。
　　浩浩荡荡，一行人把石头拉到了佛脚镇百年供奉的老庙的一个偏寺，让受了百年香火的佛山娘娘看着。
　　出于私欲，镇长有意瞒着石头的方位，但这点心思，早被镇上不少人识破了。
　　大家心中愤怒，然而镇长家大业大。有口难言。但其中一人，暗中记下了奇石的具体方位。
　　这人姓林，家中小女刚满十七，正值芳华，容貌俏丽。却是个远近闻名的疯子。这些皆源自她小时在夜晚偷跑上佛脚山玩耍，下山便神魂尽失，整日疯疯癫癫。
　　林先生爱女心切，多年来试过多种偏方，皆是无效，毕竟，哪有药方是治中邪的呢？他原想等道士前来一辨真假，然而，一是女儿症状日益严重，恐是撑不过去，二是镇长私吞之心人人皆知。他信丁小子所说，决意死马当活马医，试上一试。
　　于是等看热闹的群众散场后，他摸索着标记的方位，一路找到了那间偏寺。
　　林先生跪倒在奇石下，心里委屈，将多年女儿的遭遇尽数说出，情到浓时，浊泪糊了满眼。
　　他油然脱口而出“无论什么神也好，帮帮我女儿吧！”
　　框框磕起了响头。
　　复又颤抖着嗓音
　　“大仙，求求你，实现我的愿望吧”
　　说来也怪，林先生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庙，怎么下山，又怎么归家的了。晚餐时，他望着凄凄楚楚的结发妻子，口流涎水，目光呆滞的女儿
　　心里想着，有救了，终于有救了。
　　这一夜，林家女儿竟没有胡闹，昏过去似的睡着，直等到天明。
　　“爹”
　　林先生双眼刚迷迷糊糊开了条缝，听到这个称呼，猛地惊醒了。
　　林家女儿妆点完毕，泪眼朦胧，说不出的喜悦氤氲在泪眼里。
　　“孩子她娘，孩子她娘！快醒醒，梅儿神智清醒了！快呀！”林家媳妇被摇醒时便一眼看见了清醒的女儿，她大哭着搂住爱女，揉着她的脸，她的发，吻着她的额头。林梅儿大喊着娘，蜷缩在娘怀里抽噎。
　　这出热闹很快便被邻里传了个飞快。大家庆贺林家之时，仙剑观的老道早已在偏寺等待这了。
　　消息一而再再而三的传播，小小的偏寺很快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人群拥挤，却连一根针掉地的声音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这老道捋着胡须，枯枝般的手摸了摸这块奇石。沉吟了许久。
　　就在众人窸窣的议论这糊涂道人不会睡着了的时候，老道开口道
　　“你们有福啊。”
　　“这块石头饱受灵气滋润，已有了心智，是块地道的许愿石啊。”
　　庙堂顿时响起了浪潮般的呼声，喜悦之气几乎把庙穹顶都掀了过去，鲜少有人听见接下来的话。
　　“许愿有度，封印为终。若让这石精起了贪念，想来这人世走一遭，那可乱喽。”
　　老道须眉一抬，望了这乱哄哄的人世一眼。拂尘一扫，不见其踪迹。
　　从此，原来偏僻的寺院日日门庭若市。佛脚镇中邪的人神智正常，大家也打破了夜里不进山的规矩，柴火日夜从镇中流出，镇民们大赚一笔，镇长也不好多说什么了。仙石美名远扬，不少外地人也纷纷来此地许愿。
　　佛脚镇有个打光棍的木匠，许愿娶个美娇娘，不假多时，便抱得美人归。
　　柳叶城有个多年不孕不育刘娘子，许愿抱个胖娃娃，不假多时，生出来的大胖小子让邻里艳羡。
　　皇城有个屡次不中的穷书生，许愿金榜题名，不假多时，中了个探花郎，深的皇帝重用。
　　当朝的皇帝是个迷信怪力乱佛的人，没事就爱跑跑寺庙。此时边疆战事告急，佛脚镇的灵石又美名远扬。惹得皇帝当众决意南下，浩浩荡荡率一路人马
　　跪于寺庙前，朗声道
　　“小王祈求国运绵长，战事顺遂，胡人不敢来犯。”
　　皇帝说完便走了。奇的是，战事一路顺遂。沙尘暴，缺水断粮，天灾人祸，一齐向胡人轰过去。没到战场，胡人士气也没了个一半。
　　将士凯旋，皇帝封赏了领兵将领，自是没了还愿一说。他拜过的寺庙太多，佛脚镇小小一隅，早被抛在脑后。人皇又一再想证明胜利是来源于他威名远扬，将士作战勇猛。但奇石之事，传播到了不可控一态。
　　直到一天，人们惊恐的发现，奇石会说话了。
　　有位道长拜过奇石祈求渡劫顺利，不想，却再没办法发声，渡天劫被劫雷一道，霹至阴曹地府。
　　这奇石操着道长的嗓音，对每个拜它的人说
　　“你把皮囊快快借我一用，你把命也快快借我一用”
　　这可把众人吓坏了，镇中几个心细的人想起了老道后半句话，急火火告知众人。佛脚镇镇长便立即张罗着去请那位老道，却得到那位老道圆寂的消息。留下一得意徒儿，知晓封印之法，封印完成后，众人慌张把它搬到佛山娘娘正庙，从此封寺，也还原了夜里不得进山的规矩。镇中神智恢复的一众人们也瞬间神智尽失，更苦的是他们的家人，竹篮打水的一场喜悦，恢复过比从来没有恢复更绝望，由林先生一家带头，不少镇民吊死山中。
　　山中邪气更甚，不少镇民白日进山，只觉阴森，隐隐约约不真切听那怪石操着那死去道士的口音叹道“我满足了你们那么多心愿，你们为什么不肯满足我呢”诸如此类埋怨，引的众人仓皇逃窜下山。
　　佛脚镇人心惶惶，不少青年镇民搬离佛脚镇，但也有不少镇民时代定居于此，习惯此地风水，不愿搬离。依旧干着贩卖木材的老营生，只是这木头，木质早已大不如前，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一个曾好端端富足的小镇，仓促间，从世人眼中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