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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家属局 平怀玉解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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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卫宁去石秋山那儿给平怀玉续假。
校长一听是金主病了,大手一挥:“准了!卫宁,你身为辅佐大臣,他病了你还来干什么?给你两天假,把怀玉照顾好,少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卫宁无言片刻:“校长,您这嘴脸是不是太明显了点。”
他就这么被打包放了假,说是照顾病人,卫宁起初还有几分愧疚,毕竟平怀玉这场病多少跟他有点关系。可照顾了三天,他那点愧疚被磨得所剩无几。
平怀玉病是好了,人也彻底原形毕露了。
喝水嫌烫,放凉又嫌凉,吃药嫌胶囊太大咽不下,睡觉嫌窗外蝉鸣吵,嫌平俊杰走路动静大。
嫌猫走路声音大,真是令人发指。
《柳林风声》被平怀玉亲手粘好,逼着卫宁一字一句读给他听。
卫宁读得口干舌燥,他听得津津有味,最后合上书,轻飘飘评价:“幼稚。”
气得卫宁想把书塞他嘴里。
卫宁不许他碰电脑,说感冒发烧多半就是玩手机玩出来的,手机有辐射,电脑更有辐射。
平怀玉不解怎么会有这么封建的年轻人,却还是纵着他,白天不碰电脑,不看手机,所有工作全推到深夜,等卫宁走后再处理。
卫宁暗自琢磨,这工作也没那么要命。前两周那人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多半就是拿工作当借口躲他。
那天的道歉之后,卫宁笃定自己和平怀玉的关系进了一步。
确实进了。
进到平怀玉在他面前彻底暴露了矫情本性,输液要人陪,喝水要端到嘴边,看着白粥叹气,看着药片叹气,看见卫宁要走,也要叹气。
卫宁不服。
平怀玉反手就能治他:“你偷翻我电脑,还偷摘我手表。”
卫宁小声抗议:“咱们不是说好不提这事了。”
平怀玉语气平静:“那不行,你看都看了,我的事你全知道了,我不服。”
“卫宁,我有个问题问你。”平怀玉话锋一转。
卫宁预感不妙,想逃。
果然,平怀玉放下勺子,慢声问:“我翻了学校学生名单。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三,加上托管班,还有你,一共有八个人姓卫。”
卫宁干笑:“这有什么稀奇的,每个班还都有一个李娜和张旭呢。”
“那你每天带回家的三个小孩,都是谁?”
“聪聪啊。”
“还有个小男孩呢?”
卫宁卡了一下:“她男朋友。”
平怀玉终于顿住:“编,那另一个小女孩呢,那个叫夏星星的。”
卫宁:“他俩的闺蜜。”
平怀玉望着他。
卫宁被望得头皮发麻。
平怀玉把筷子一放:“不吃了,闻着恶心,撤走。”
卫宁赶紧把筷子塞回他手里:“别别别,我说,我说还不行吗?您先吃两口,周姐熬了三个小时呢。”
可真要说,卫宁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他不是刻意把那群孩子藏起来,也不是觉得他们见不得人。只是平怀玉一出现,所有东西都会变得不一样。朋友之间掺进太多人情世故、经济负担,味道就会变。
他磨蹭半天,一个字也没崩出来。
平怀玉慢条斯理喝了口粥:“要不我替你说。”
卫宁心里更慌:“啊?”
“初二一班有个学霸,叫卫身。还有一个长了张臭脸,我一看他就想起平俊杰,叫浩南。”
平怀玉语气淡淡:“卫婵,我这手工杯垫就是从他那买的,三百一个。”
卫宁的脑袋一点点放低。
平怀玉停了停,又问:“你之前说聪聪的眼睛是产伤,是真的吗?她出生的时候,你在吗?”
一个个名字被他点出来,卫宁只觉得自己被人连锅端了。
他羞愧难当,腾地站起来:“别说了!”
“哦?”,平怀玉似笑非笑。
“我也没刻意瞒着你,就是没找好机会说”卫宁越说越没底气,
“哎呀,我是有点瞒着你了!对不起嘛!”
“为什么?”平怀玉看着他,“怕我嫌弃你?还是怕我知道你家有七八张嘴等着吃饭,当你是专门来碰瓷儿大款的?”
卫宁懵了,平怀玉这张嘴怎么回事,被病毒占领了吗,攻击力这么高。
“说话。”平怀玉催他。
卫宁:“我是怕吓着你。”
平怀玉不语,等他说下去。
卫宁抠了抠衣角,又说:“咱们算朋友吧?朋友之间要是全是救济,就不像朋友了。我不想你觉得,我每次找你,都是想从你身上抠点什么。”
平怀玉安静了片刻:“你还挺会替我省钱。”
卫宁嘴巴撅得老高:“干嘛呀,你不会是在报复我吧?”
“不然呢?”平怀玉理直气壮,伸手去捏扁他的嘴,“谁让你这几天不让我用电脑,还逼我喝白粥。”
卫宁:“......”
这人真的小心眼。
平怀玉重新拿起勺子,吃了两口粥,才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介绍他们给我认识?”
卫宁心里警铃大作:“这个......”
“公平吗?”平怀玉语调不急,“你来我家,饭吃了,床睡了,电脑翻了,连我被我爸打这种家丑都见过。还有这个......”
他胳膊一伸,作势要解表带。
卫宁见不得这个,扑上去按住他的手:“别别别,祖宗!马上,马上安排!什么时候?”
平怀玉:“现在。”
“现在?!”
平怀玉已经起身:“我去换衣服。”
两人说走就走。卫宁趁平怀玉换衣服的空档,抓着那只熊猫电话手表疯狂按键,给家里发消息报信。他不确定那帮孩子有没有人能看到,只能边发边祈祷:祖宗们,今晚千万别太颠。
平怀玉换得随意,白T恤,灰色运动裤,头发没怎么打理,软软垂在额前。卫宁偷瞄一眼,心里骂人,这人怎么穿个白半袖都这么好看。
临出门前,平怀玉还带了一盒小点心。精致铁盒里,十几份独立包装的小饼干码得整整齐齐。
卫宁瞄了一眼,心道:一盒?怕是不够分。
他怕平怀玉今晚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人间险恶。
车子驶进白树岛深处。平怀玉见过白天的学校,却没见过夜里的村子。
小房子挨着小房子,灯光从窗缝和门缝里透出来。巷口有人乘凉闲聊,广播声、电视声、孩子打闹声搅在晚风里。墙头晒着鱼干,门口摆着旧盆栽,篱笆修得歪歪扭扭,却都用心。
平怀玉一路没怎么说话。
卫宁有点紧张,扭头问:“是不是太吵了?”
“没有。”平怀玉望向窗外,“挺好。”
星星很亮。
卫宁的眼睛是因为每天望着这样的星星,才格外明亮吗?
城市里那些被玻璃、灯牌、车流压住的东西,在这里全露了出来。潮湿的草木气、海风、饭菜香,还有谁家小孩哭着不肯洗澡的声音,全都鲜活得不讲道理。
车停在卫宁家门口,院子里静悄悄,一个人影也不见。
隔壁院子倒是坐着个人。
木莲曲着两条长腿窝在一把露营椅里。大晚上的,他戴着副墨镜,手里捧着一本黑乎乎的杂志,正在那儿装深沉。
卫宁笑他:“大木,你书拿反了。”
木莲保持姿势不动,默默把书翻正。
屋里出来一个姑娘,一把扯掉他的墨镜:“你有病吧,又在这装!大黑天戴墨镜看书。”
木莲叹气:“你能不能对哥哥温柔点。”
木槿面无表情:“你不去打工吗?”
“待会儿去。妹妹,你这么暴躁,搞得我对女人都没兴趣了。”
平怀玉眯起眼细琢磨这话:那是对男人有兴趣?
木槿冷笑:“说得好像女人多需要你,走走走,我们要锁门了!”
木莲站起身,比平怀玉还高。他宽肩窄腰,目测一米九往上,随便套件衣服都遮不住身形。
摘了墨镜眼神更凌厉,盯着人看的时候,压箱底的亏心事都能让他剜出来。
出于本能,平怀玉心里多少泛起点不痛快。
不过,虽然外形优秀,不过脑子不一定好。
他家院子里那是什么,一个大雕塑?掷铁饼者?上头挂满了鱿鱼干,鱿鱼脸好像在笑。
木莲从屋里拿了外套出来,冲卫宁和平怀玉点了下头,算打招呼:“走了。”
卫宁挥手:“拜拜大木,注意安全!”
木莲见多识广,看卫宁那副样子,就知道这小子是怎么回事。他生怕卫宁被人骗了还替人数钱,今日见了平怀玉本人,虽说瞧着一副小白脸的模样,眼神还算正派,话少,眼神还带点敌意。
会吃醋,说明上心,木莲满意了。
等他走了,平怀玉才开口:“邻居?”
“嗯,大木人不错,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青梅竹马?”
“不算吧,我八岁来这儿才认识他的。”
平怀玉轻轻“嗯”了一声。
八岁到现在,也就是天天在一起十多年。
卫宁没听出危险,还补充道:“他比我还小一岁呢,看不出来吧,我俩小时候几乎每天吃一个锅里的饭,不知道他怎么长的,羡慕啊。”
平怀玉:“......”
卫宁心道:怎么了这是?空气怎么凝住了?我说错什么了?
“你们两家这墙,是不是太低了。”平怀玉指着那堵矮墙,眉头微皱,“随便就能跨过来。”
“嗯没事,大家都熟,串门方便。”
“我帮你垒一垒吧。”
卫宁哭笑不得:“行行行,都听你的。”
屋门这时开了。卫竹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卫聪聪揣着手跟在她屁股后头,脸上挂着假笑。
卫聪聪甜甜一笑:“哎呀,小玉哥哥!你怎么来了!欢迎欢迎,蓬荜生辉!”
卫宁看她这幅模样,差点笑出声:“聪聪,其他人呢?都喊出来吧,别藏了。”
卫聪聪如临大敌,眼神慌了一下,随即大声反驳:“什么其他人?一直都是我们兄妹三个相依为命!没有别人!”
平怀玉接过西瓜碟,拿出那盒精致的饼干回赠:“谢谢,这是给你们的。”
饼干盒打开的那一下,平怀玉察觉到一股蠢蠢欲动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
还没等他反应,黑暗里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卫宁手快,先从盒里抢了一块饼干攥在手心。转眼间,八九个孩子把平怀玉团团围住,那盒饼干几秒钟就被瓜分干净,连渣都没剩。然后人群退了回去,钻进屋里,来去无踪。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只留下被挤得晕头转向的卫聪聪,撞在平怀玉腿上,原地打转。
卫宁见怪不怪,熟练地把她抱起,将手里抢救下的那块饼干塞进她嘴里。小姑娘眼睛一下亮了,含糊不清地谢过平怀玉。
平怀玉看着空空的盒子:“下次我多带点”
突然,院门开了。
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杵在门口,脖子上搭条毛巾,手里拎个粉红塑料盆,一看就是刚从澡堂回来。
他和平怀玉对上视线,停了两秒,拔腿就跑。
平怀玉只看见了他的眼睛,没看见人长什么模样。
“墨!别跑诶!”卫宁喊。
卫墨跑得更快,眨眼没了影。
卫宁无奈:“一个个的,都提前说了你要来,跑什么,平时没见这么社恐啊。”
平怀玉迟疑:“我没看错的话......”
卫宁嘻嘻一笑:“没看错。”
卫墨是个黑皮肤的孩子,纯正的,黑得在夜里只看得见牙。
“你父亲,是......”
“不是!”卫宁赶紧解释,“我们全都没有血缘关系,他也是个孤儿,特别腼腆。不知打哪儿来的,反正从小在这儿长大,汉语说得可溜了,下次让他给你唱《中国话》。”
他转头冲院里喊:“出来吧,都出来!”
平怀玉回过头。墙根下、三轮车斗里、大树后头,陆陆续续冒出一颗颗小脑袋,甚至隔壁院子的孩子里还混着一个。
平怀玉的目光被院里一盏亮着的熊猫灯勾住。手工编的熊猫灯罩,造型憨态可掬,跟他卧室那个一模一样。
卫宁:“这是卫婵做的。”
话音未落,角落里传来一声惊呼:“宁哥你别!”
这男孩留着长发,眉眼精致,乍一看像个漂亮姑娘。这些日子他卯足了劲做熊猫周边挂网上卖,坑了平怀玉不少钱。
这下好了,大哥把底全泄了,买卖要断。
“没事,他都知道了。”卫宁又转向平怀玉,“这灯有一点点残,就留家里用了,小婵卖你的都是完美的作品。”
平怀玉望着那盏灯,又望了望卫婵,再想起学校里那个卫身,心里掠过一点熟悉感。不过学校人多,也许只是见过。
卫宁献宝一样一个个介绍自己的弟弟妹妹,没一会儿气氛就热络起来。这家里的人早把平怀玉研究透了,从喜好怪癖到爱吃的东西,摸得一清二楚,
一一打过招呼,就熟稔得全不似初次见面。
浩南跨坐在椅子上,伸手想捞块西瓜,卫婵一巴掌拍开:“哥!少吃点,这是给小玉哥准备的!你没吃晚饭啊?”
浩南震惊:“我没听错吧?你叫我什么?平时不都叫我街溜子吗?”
卫婵瞪他。
平怀玉觉得有趣,随口问:“你怎么叫浩南,没姓?”
浩南梗着脖子:“道上的事,少打听。”
平怀玉点头:“不错,很有个性。”
他看见屋内多宝柜上卫晚笙的照片,也看见墙上那一排合影。一溜摆过来,每多一个孩子,便多一张合照。
屋内多宝柜上摆着卫晚笙的照片,墙上挂了一排合影。每多一个孩子,就多一张。最新那张里,十个孩子围着一个瘦瘦的小老太太。卫宁怀里搂着聪聪、川川和星星,笑得见牙不见眼,水印显示是一年前。
平怀玉停在照片前:“这里有十个人。”
卫宁指向其中一个梳着寸头的孩子:“老二,去当兵了。”
照片里的卫小丝笑得张狂,眉骨贴着创可贴,一副打架胜利的样子。
中间的老太太对着镜头一直板着脸。唯独有一张最旧的抓拍,她正侧头看着卫宁,眼里流露出难得的温柔。
那应该是卫宁刚来这个家的时候,像个小猴子。
平怀玉问:“这就是晚笙?”
“嗯,这是十年前,我刚来那会儿,木家小姨给照的。”
“十年前......”平怀玉低声重复。
十年前,卫宁九岁,成了孤儿。
而平怀玉也是那年,拼尽全力想留住什么,却眼睁睁看着母亲离世,也失了父亲的庇护。
平怀玉笑了,觉得自己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治愈了一下。
过去无法更改,可人原来还可以有新的归处。
平怀玉开口:“我也想拍。”
卫宁回头:“拍照?今天人不齐,咱俩自拍一张?”
卫宁本是逗人,结果平怀玉真举起了手机。卫宁立刻凑过去,快门声响起,平怀玉却把镜头偏开,只照了卫宁一张灿烂的大脸。
平怀玉欣赏完照片,收起手机:“下次吧,这次人不齐。”
卫宁:?
临走前,平怀玉在院里停步,目光落到那辆三轮车上。
卫宁心跳差点停了。
这车原本是薄荷绿,送熊猫那天被平怀玉见过。后来卫婵紧急补救,把它刷成了熊猫配色。卫宁屏住呼吸,等着审判。平怀玉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会儿,没认出来,末了说了句:“颜色不错。”
平怀玉端详片刻:“颜色不错。”
卫宁长出一口气。
平怀玉去后备箱拎下一个大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多块电话手表。
“见面礼。”他说,“每个人都有。”
院子直接炸开了锅,全都围着平怀玉一口一个小玉哥哥叫得亲热。卫宁站在外围,感觉自己的大哥地位岌岌可危。
平怀玉已经上车,他摇下车窗,冲卫宁招手:“过来。”
卫宁不明所以地凑过去。
“再近点。”
等卫宁把脸都杵进车窗了,平怀玉伸手,快速往他嘴里塞了一块东西。
甜甜的奶香在舌尖化开,是一块小饼干。
方才大家哄抢时,卫宁藏了一块给聪聪,没想到平怀玉也手快地藏了一块给他。
平怀玉望着他,声音很轻:“走了。”
卫宁含着饼干,半天没说出话。
他觉得世上一切美好的词,都能用来形容眼前这个人。
车开出去,平怀玉回想着今晚的一切,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卫宁下意识给妹妹留饼干的举动,仿佛肌肉记忆一般自然。这一家人心照不宣的默契,见到食物如饿狼扑食一般的身手,一个个鲜活又古怪的性格。
桩桩件件,非常荒唐,却十分有趣。
又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