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阻妮妮

10、10 我们的昨晚

　　令薇一个人躺在床上，直到天光大亮。

　　将夏的烈阳只花了短短的时间，就将昨天的暴雨路面晒透。

　　于是得到了又闷又痒的夏，像后背闷了痘，挠也挠不着。

　　令薇正在收拾课本，书籍，想叫收废品的老头来卖掉，上楼的时候还遇到了房东，问现在能退房吗，得到了不退钱的回答。

　　令薇后悔吗。

　　不多，或许是想到这一刻太久，或许是沈念真即将要走，或许是知道沈念真不可能告诉家里，哪怕告诉了，母亲也不可能让这样的家丑流露出去，大概率是各打五十大板，她不可能为沈念真主持公道，顶多会给令薇几个巴掌，而这东西不疼不痒。

　　母亲不可能扭送公安局，也不可能让学校知道。

　　沈念真没有母亲，她也不可能把婆婆当母亲。

　　现在母亲都还没有来这里毒打令薇，显然是不知道的。

　　想到这里，令薇垂着眼皮，感觉她也在欺负沈念真，欺负她无人依靠，欺负她无处可去。

　　但是事情已经做了，回也回不了头。

　　令薇收拾着一箱子的书，想着要不要去学校住。

　　又想到沈念真写给她的志愿意见，看也懒得看。

　　她有点希望沈念真直接远走高飞，随便令家的烂摊子怎么处理，随便母亲如何咒骂她。

　　她又有点害怕沈念真真的走了，如此的话这个暑假母亲有没有可能为令薇找亲家，毕竟，上次看见女生毕业证出生证一起拿的时候，母亲还夸奖高校真是不错。

　　或者，她还是希望那个缝沙发套的夏日再重映一次，她们送完沙发套会去喝一杯路边的清爽的西瓜汁，有时候还会买两根鸭脖。

　　手工坊的边上有臭豆腐跟烤鱿鱼，还有一些套圈的小游戏，虽然令薇没有在那上面花过钱，但是每次经过都觉得有意思。

　　令薇到学校的时候，一模就要开考。

　　她可能是淋了雨，也有一点点发烧，考试的时候多次都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

　　浑浑噩噩的考试考下来，她大约知道这次考砸了。

　　考砸也没什么，她趴在桌子上，想要睡一会儿。

　　越睡头越昏沉，她感觉到沈念真要走了，她走之后，家里唯一会注意她不吃葱的人就没有了，唯一会在艳阳天给她晒被子的人也没有了，她们没有下一个夏天，光是这件事就哽得令薇想要逃离教室。

　　她前出来的时候还带了沈念真的烟，于是走到食堂后面的小树林里。

　　啪嗒一声，她点了根烟，手指抠着快要掉落的墙皮。

　　这是学生躲避监控的抽烟圣地，只是昨天下了雨，这个地方湿滑，好多男生就在教学楼厕所抽。

　　这时候进来令薇同班身后的男生，他跟令薇没有什么交集，就是客气地说过几句话。

　　于是两个人安静地抽着烟。

　　结果教务处来抓人了。

　　学校对于抽烟的处罚很是严格，首先就得去校长办公室写检讨，其次要连带整个班级做卫生。

　　这一招是非常有效的，一人被抓到抽烟，全班都跑不了。

　　所以令薇与这个男生只是互相点了下头，就了然于心。

　　教务处老师是个秃驴，背着手，大声喝道：“居然还敢在这里抽烟！给我出来！”

　　男生先出去，被秃驴揪着耳朵提到一边去，令薇出来的时候，秃驴还愣了一下，“你们俩在这里干什么！”

　　“谈恋爱，在亲嘴。”

　　令薇这么说了，老师也把他俩押走了。

　　男生脸皮厚，也是无所谓，令薇成绩好，正常认错说改就可以不通知家长。

　　只是恰好这时候，数学老师过来办公室。

　　班主任正想找令薇谈话，为什么这次成绩的退步这么多，跌了六十多名。

　　令薇的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

　　其实老师都习惯了令薇的性格，只要学习好，其他的也不强求。

　　二人在教室门口罚站，他俩谈恋爱的消息传遍班级。

　　罚站了三节课，令薇已经烧得快要昏过去了。

　　再后来，沈念真来了。

　　沈念真被数学老师通知的时候还以为搞错了，确认了好几次，就是令薇早恋了。

　　“学习最紧要的关头，早恋！”班主任不禁拍了好几下大腿，“他们俩还躲在小树林里面！如果只是在教室里说说话，偷偷的聊聊天，互相鼓励要上一个地方的大学，我们也不可能非得小题大做。”

　　“他们俩有什么事情要去小树林里？”班主任不便把那些「接吻」、「亲热」的事情讲给家长，但是需要家长引起绝对注意，所以只能咳嗽了两声说：“这种亲密的行为，在学校是绝对杜绝的！”

　　“令薇是一个学习的好苗子，我希望你们家长不要让孩子贪图这些新鲜，多给孩子陪伴，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能有孩子高考重要？就剩下一个月了呀！哪怕是油煎火烧，不能影响孩子的一生啊！”

　　“你是她的嫂子是吧，长嫂如母，你看看她的一模成绩，”班主任将令薇的试卷一张张摆到沈念真的面前，“成绩下降了这么多！一分就是一个操场的人啊！高考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不要嫌我唠叨，令薇这样的，”班主任也家访过，也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别人放弃她，我跟你不能放弃她，高考，已经是她能摸到的最公平竞争了。”

　　沈念真今天神色也不好，眼下都是淤青，她攥紧了包包的带子，哑着声音说：“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沈念真站在教室门口，“令薇，跟我回家。”

　　令薇趴在桌子上，动也不动。

　　同桌拍拍她，她不耐烦地撇她的手。

　　沈念真走进教室，她看见令薇有火气，不单单是那晚对自己的大逆不道，更是因为她不把自己当回事，跟自己闹了别扭之后就学坏，不但成绩一夕之间退成这样，还要更不入流的男孩儿躲在小树林。

　　于是沈念真端起监护人的架子，拍了好几下桌子，“令薇！”

　　令薇迷迷糊糊的抬头，沈念真看见她的脸还是有点想逃避目光。

　　“她生病了。”同桌说，“她睡了两节课了。”

　　沈念真伸手摸了一下令薇的额头，好烫。

　　沈念真将包挽在自己的小臂，过来扶令薇，轻声说：“先回家。”

　　令薇不要她扶，撑着手站起来，嘴唇干巴巴地开始收自己的作业，收完了，头昏眼花地往外走。

　　二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终于还是沈念真先开口，“吃饭了吗？”

　　令薇的眼皮遮住了她一点瞳孔，“你还回来做什么。”

　　“令薇，是学校打电话给我，不是我想回来找你。”

　　“是学校绑着你来的吗？”

　　沈念真将手上的包甩在令薇身上，“你在胡闹什么！”

　　“该胡闹的我都胡闹了，”令薇说：“你不走，是等着我再来一次吗？”

　　沈念真在这个时候往前一步，掐住了令薇的下巴，要她仰起头来，要她把整张脸都暴露在阳光下，牙齿缝里榨出：“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令薇与她较劲，也握住了她的手腕，声音渐哑地说：“不纵容又怎么样？”

　　“令薇，你要乱来是你自己的人生，你要是能负担结果，你当我今天没来。”沈念真将手撇开，“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好大的力气，”令薇摸着发疼的下巴说：“昨天晚上怎么没有呢？”

　　沈念真抱着胸，“你想说什么？”

　　其实令薇对这个问法也给不出什么答案，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对沈念真的感觉，想摸她，想亲她，无时无刻地不想观察她，她大概知道这样的行为要建立在恋爱的框架上，而恋爱首先就应该表白。

　　如果说表白做不了，起码得是让对方愿意，认可可以这样做，而令薇什么都不会，她就是想单纯地摸她，亲她。

　　令薇也知道，沈念真就是要走的，她不可能烂在令家，现在每次母亲来都要拽着她去看不孕不育，总要阴阳沈念真有没有传宗接代的能力，她反复重提为了娶她回家家里花了多少心血。

　　令薇知道不可能，知道世俗与欲望之间隔着她无法飞跃的鸿沟，更知道自己的年纪太小，对沈念真来说更像是一个野蛮的、癫狂的、无能的小孩。

　　令薇的长发遮盖眼皮，不知道如何挽留更不知如何送别，她莽撞的心跳每一下都是错的，为何总是希望有人能同她一起错下去。

　　令薇张了张嘴，说不出任何话，她想挽留没有筹码，她想承诺没有的力量。

　　而在这方寸之间，她忽然发现，她其实也有能留住沈念真的东西。

　　叫责任。

　　令薇大约知道这是卑鄙的，但是还是说：“你管我做什么，让我去当一个厂妹，一个太妹，一个随便怎么样活着的人不就行了吗。”

　　沈念真看令薇，失望从她的眼底溢出来。

　　沈念真吞了下口水，恨铁不成钢地，她揪住了令薇的耳朵，揪得力气太大了，很不像她平常在家的谨小慎微的模样。

　　她揪着令薇的耳朵往前走，令薇先起了一阵鸡皮，又觉得后背发麻，她被拽着往前走，小腹传来恶意的酥麻。

　　好痛。
　　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