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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季渡不知道 ...

  •   季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阮绵绵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季渡靠在门框上,脸色很平静,比她在浴缸里那次平静得多。平静到不正常。

      “你在干什么?”季渡问。

      “没干什么。”阮绵绵把剪刀放在桌上,把手藏到身后。但血滴到了地板上,白色的地板,红色的血,很明显。季渡走过来,拉起她的手,看到那道细细的口子。她没有说话,把阮绵绵带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冲掉手上的血。水是凉的,冲在伤口上有些刺疼,阮绵绵缩了一下。季渡挤出药膏,涂在创可贴的纱布上,贴在她的手指上。动作很轻,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轻。贴完之后,季渡把剪刀收走了,放进自己的抽屉,锁上。然后她回到书房,把阮绵绵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像抱一个孩子。她把脸埋在阮绵绵的头发里,很久没有说话。

      “你不能这样做。”季渡的声音闷闷的,从阮绵绵的头顶传下来。

      “你把我关在这里。”阮绵绵说。这是她第一次用“关”这个字。季渡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没有关你。”

      “窗户锁了,门锁着,手机在你抽屉里。我出不去。这不是关是什么?”

      季渡没有回答。她的手臂收紧了,紧到阮绵绵的背脊贴着季渡的胸口,能感觉到季渡的心跳。很快,比她快。

      “我只是想保护你。”季渡说。

      “保护我什么?”

      “保护你不被外面的人伤害。”

      “外面没有人要伤害我。”

      “有的。”季渡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所有人都会伤害你。只有我不会。”

      阮绵绵闭上眼睛。她想说“你伤我最深”,但没有说出来。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她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季渡伤她,但季渡也爱她。也许爱和伤害是同一种东西,只是名字不一样。

      日记本藏在床垫下面。季渡从来不会翻床垫,她翻抽屉、翻衣柜、翻书包,但不会翻床垫。阮绵绵以为那里是安全的,像一个小小的、黑暗的、只属于她自己的洞穴。她可以在里面写下所有不能说的话,然后把本子塞回去,压在身体下面,压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下面。

      季渡出差回来,提前了一天。阮绵绵不知道,她在浴室里,水声盖住了一切。季渡换了床单——她每次出差回来都会换床单,说外面的酒店不干净。她把枕头拿起来,把被子掀开,把床垫的四个角塞进新床单里。然后她看到了那个本子。封面是淡蓝色的,没有字,角上有一小块被水泡过的痕迹,是阮绵绵某次喝水时不小心洒上去的。季渡认得这个本子,阮绵绵以前用它写日记,后来她说“不写了”,季渡就没有再问。她以为阮绵绵扔了。季渡打开本子。一页,两页,三页。她的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指节慢慢地泛白。浴室里的水声停了,阮绵绵穿着睡裙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毛巾搭在肩膀上。她看到季渡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淡蓝色的本子。她的血一下子从脚底涌到头顶,又一下子从头顶落回脚底,整个人的体温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手指开始发凉,膝盖开始发软。

      “季老师……”她的声音不是自己的,是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陌生的、发抖的、快要碎掉的声音。季渡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是凉的,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凉,像冬天的井水,不见底,井口结了一层冰,冰面下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

      “这是什么?”季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平静到像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得人胸口发闷的安静。阮绵绵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站在那里,头发上的水滴在地板上,滴答,滴答,像一个倒计时。

      季渡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日记本举到她的眼前。那一页被折了角,折痕很深,被反复翻看过。阮绵绵看到了那一页上自己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我想走了。不是‘我想离开’,是‘我想走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等季老师下一次出差。我不想让她难过,但她不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抽走了骨架的人,站不稳,坐不住,睡不着,吃不下。我不知道我是因为想她才这样,还是因为我不想活了。也许是一样的事。也许我想死就是因为我想她,也许我想她就是因为我想死。我分不清了。”季渡的手指在纸页上按着,按得那几行字陷进去,像一道很深的伤口。

      “你想走?”季渡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但阮绵绵听到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像地壳下面的岩浆,翻涌着,烧着,随时会喷出来。阮绵绵摇头。“想去哪?”“没有……”“你想死?”阮绵绵的眼泪掉了下来。

      季渡把日记本摔在地上。不是扔,是摔,用力地、狠狠地、像要把那本子的脊骨摔断一样。本子落在地板上,翻了几页,摊开在那里,像一个被人剖开的、内脏流了一地的尸体。

      “你想死?”季渡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不是平静的了,是压着的东西终于冲出来了——不是悲伤,不是心疼,是愤怒。一种让阮绵绵全身发凉的、从季渡身体里喷涌而出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愤怒。季渡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很重,重到她的骨头咯吱咯吱地响。她被从浴室门口拽到了床边,膝盖撞上床沿,疼,但没有叫出来。

      “季老师,你听我说——”

      “你说什么?说你想死?说你要走?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已经站不稳、坐不住、睡不着、吃不下了?那你为什么不说?你写在本子里,写在床垫下面,写在我每天睡的地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想让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你——看到你什么?看到你躺在浴缸里?看到你从阳台上跳下去?看到你血淋淋的——”

      阮绵绵哭了。不是无声地流泪,是那种从喉咙里发出声音的、像小动物一样的、控制不住的哭。她想解释,想说不完全是那样的,想说她只是有时候会那样想,不是每天都想。但季渡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季渡把她按在床上,撕开了她的睡裙。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像一声尖叫。阮绵绵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凉的,她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本能地蜷缩起来,但季渡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固定在头顶。

      “不要……”阮绵绵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气若游丝。

      “你说不要?”季渡的声音在她耳边,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种让阮绵绵从骨头里开始发抖的、近乎野兽的气息,“你写那些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不要?你死了,我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我?”

      阮绵绵拼命地摇头。她没有想过,她不敢想。她知道如果自己死了,季渡会疯。她不是怕季渡疯,她是怕季渡疯了她还要看着。所以她活着,不是因为她想活,是因为她不想让季渡疯。但现在季渡已经疯了。

      那一晚很长。

      “你还想死吗?”季渡每问一次,就永利一次。

      阮绵绵哭着摇头。

      “说话。”

      “不想了……”

      “再说。”

      “不想了。不想了。不想了。”

      “你还会离开我吗?”

      “不会。”

      “你发誓。”

      “我发誓。”

      “看着我的眼睛说。”

      阮绵绵看着季渡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是那种忍了太久、终于爆发了的、像被火烧过的红。季渡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汗还是泪。阮绵绵看着那双眼睛,说了她这辈子最重的、最不能反悔的话。

      “我不离开你。我不去死了。我发誓。”

      季渡停下来。她的身体还在发抖,呼吸还在喘,但她停下来了。她看着阮绵绵,看了很久,久到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谎。然后她慢慢地把阮绵绵抱进怀里,不是那种占有式的抱,是那种“请别离开我”的抱,抱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贴在一起。阮绵绵感觉到季渡的心跳很快,快到像要炸开。她自己的也是。两个快要炸开的心脏贴在一起,像两颗炸弹被捆在一起,引线是同一根,燃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阮绵绵在季渡怀里闭着眼睛。她的身体很疼,每一处被咬过的地方都在烧,像有很多小火苗在她的皮肤上跳舞。但她没有哭,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眼泪已经流干了。季渡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她吻了阮绵绵的额头,不是占有式的吻,是那种小心翼翼、像在吻一件失而复得的、差点碎掉的瓷器一样的吻。

      “你要活着。”季渡的声音哑了,哑到几乎听不清,“你是我的,所以你要活着。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允许你拿走。你听懂了没有?”

      阮绵绵没有说话。她在被子里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她感觉到季渡的手在她后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拍一个婴儿入睡。那只手还在发抖,但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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