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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在家 ...

  •   # 在家

      季渡是被请来的。

      阮绵绵的妈妈在电话里说得很客气:“季老师,打扰您了。阮绵绵这次模拟考数学又不及格,我和她爸都急得不行。学校补课时间太短,能不能麻烦您周末来家里专门给她辅导一下?费用我们按双倍算。”季渡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她没有犹豫太久。“好。”

      不是因为她需要钱,是因为她不需要犹豫。阮绵绵的事情,她从来不犹豫。

      周六上午,季渡准时出现在阮绵绵家门口。她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的线条。黑色长裤,平底鞋,头发扎得很低,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柔和了一些,但那种冷冽的气质还在,像一把被布包着的刀,看不出锋芒,但重量在那里。阮绵绵开的门。看到季渡的瞬间,她的脸红了。不是因为意外——她知道季渡今天要来——是因为季渡站在她家门口的样子太不像季渡了。没有讲台隔着,没有办公桌挡着,没有操场上几百人的距离。季渡就站在她家门口,站在她从小长大的那个鞋柜旁边,站在她妈妈挂在墙上的那串钥匙下面。两个世界,撞在了一起。阮绵绵觉得不太真实,像做梦。

      “季老师,快请进。”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戴着洗碗的橡胶手套,笑得很热情,“绵绵,给老师倒水。”阮绵绵低头换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早就准备好的棉拖鞋——新的,浅灰色的,她专门去超市挑的,挑了很久。季渡看了一眼那双拖鞋,没有说谢谢,但她的脚伸进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踩坏了什么。

      她们走进阮绵绵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床头堆着几只毛绒玩偶,都是兔子。书桌靠着窗户,窗帘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而温暖,像一个透明的、没有秘密的玻璃盒子。阮绵绵坐在书桌前,把课本翻开,手指在纸页上摩挲着,指节微微发白。她不敢看季渡,因为季渡就坐在她旁边——不是隔着半张课桌的距离,不是隔着办公桌的宽度,是真正的旁边,近到她的手臂能感觉到季渡毛衣的质感,软软的,绒绒的,像兔子的毛。

      妈妈端了水果进来,放在桌上。“季老师,吃水果。绵绵,好好听老师讲。”然后她出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爸爸在沙发上翻报纸的窸窣声,妈妈和谁打电话的、压低了声音的谈笑声。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道半开的门,不远不近,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这个世界里,只有阮绵绵和季渡。

      季渡开始讲题。声音不大,比在学校里轻了很多,像是怕被客厅里的人听到。她讲得很慢,比平时慢,每一道题都拆成最小的步骤,像在给一个小学生讲课。阮绵绵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写两笔。她的字比平时更歪了,因为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季渡的腿碰到了她的腿。隔着两层裤子的布料,那一点轻微的、若有若无的接触,像一小块烧红的炭,烫在她膝盖侧面,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软。

      “这道题听懂了吗?”季渡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

      阮绵绵点头。她没听懂。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从季渡的腿碰到她的那一刻起,她的脑子就停止了运转,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在碰我。她在碰我。在我家里,在我爸妈都在的时候,她碰了我。

      “那你做一遍。”季渡把笔递给她。

      阮绵绵接过笔,低着头,假装在做题。她的手在本子上画着,画的不是数字,是一些她自己都看不懂的、歪歪扭扭的线条。她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急,像一只被人捏住了喉咙的小动物。她知道季渡在看她,那种视线她太熟悉了——灼热的,贪婪的,像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以前这种视线出现在教室里,出现在办公室里,出现在升旗仪式的操场上。现在它出现在她的房间里,出现在她从小睡到大的那张单人床旁边,出现在她妈妈切好放在桌上的水果盘旁边。

      这个认知让阮绵绵的身体开始发烫。

      客厅里传来妈妈的笑声,不知道在电话里和谁聊得开心。那笑声隔着一道门,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阮绵绵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正在被撕裂——一半是坐在书桌前假装做题的女儿,一半是被自己的老师用腿贴着、全身发烫的、不能说出口的、不被允许存在的人。

      “阮绵绵。”季渡叫她的名字。

      阮绵绵抬起头。季渡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季渡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张红的、湿的、像快要烧起来的脸。季渡的手伸过来了,不是拿笔,不是翻书,是指尖贴上了她的脸颊,从颧骨滑到耳垂,从耳垂滑到下颌线。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贵的、随时会碎掉的东西。阮绵绵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季老师……”她的声音在抖,“我妈在外面……”

      “我知道。”季渡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沙哑的,带着一种阮绵绵从未听过的、危险的、像弓弦绷到极限的张力,“她在外面。你爸也在外面。他们就在那扇门后面。”

      她一边说,一边把椅子转过来,让阮绵绵面对着她。阮绵绵的双腿夹在季渡的双腿之间,裙摆被季渡的手压在大腿上,动不了。她的后背绷得笔直,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你说,如果他们推门进来——”季渡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凉丝丝的,但说出的话是滚烫的,“看到你这样,他们会怎么想?”

      阮绵绵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也许是刺激,那种随时可能被发现的、绷到极致的、像走在悬崖边上的刺激,让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让她的心脏像要从胸口冲出来,让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拼命地想要冲出去。季渡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了她的后颈——那只阮绵绵熟悉的手,凉的,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她扣住了阮绵绵的后颈,像第一次在空教室里做的那样,力道比那时更重,更不容拒绝。

      “别出声。”季渡说。

      然后她吻了她。嘴唇压下来的时候,阮绵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不是无声地流,是那种想哭但不能发出声音的、肩膀在抖、喉咙在发紧、整个人像被拧干了一样地、无声地哭。季渡的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手掌覆在她嘴唇上,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感。阮绵绵的眼泪从季渡的指缝间滑过去,滴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

      客厅里,妈妈还在打电话。爸爸翻报纸的声音。电视里播着什么综艺节目,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所有的声音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正常到没有一个人会想到,在这扇半开的门后面,阮绵绵被自己的老师按在椅子上吻着,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她的眼泪在流,她的身体在发烫,她的手——没有推开。她抓住了季渡的衣角。就像第一次那样,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在季渡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攥住了季渡的袖子。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指甲嵌进掌心里,紧到像是在抓住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沉下去的浮木。

      季渡感受到了那个攥紧的力道。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她更用力了。不是吻,是吞噬。她把阮绵绵从椅子上拉起来,拉到自己腿上,阮绵绵的膝盖抵着季渡的大腿,裙摆皱成一团,堆在腰间。她整个人被季渡箍在怀里,脸埋在季渡的肩窝,季渡的手掌还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腰,用力地、像要把她钉在自己身上一样地按着。

      门是半开的。

      这个认知像一把火,从阮绵绵的心脏烧到四肢,烧到她每一寸被季渡触碰的皮肤,烧到她每一个被季渡的气息拂过的毛孔。随时会有人推门进来。妈妈可能会来送水,爸爸可能会来问“学得怎么样了”,门是半开的,只需要轻轻一推,只需要一个不经意的转身,只需要一秒钟——一切就会暴露在阳光下。

      但就是这种“随时会暴露”的恐惧,变成了阮绵绵身体里最滚烫的东西。她在怕,怕到发抖,怕到眼泪止不住地流,怕到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她没有推开。她甚至抱得更紧了。她的手从季渡的衣角移到了季渡的腰上,隔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她能感觉到季渡腰侧的线条——硬的,绷着的,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把脸埋进季渡的肩窝,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那股混合着洗衣液和烟草的气息。这是季渡的味道,是她一周没有闻到、想了一百六十八个小时、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反复回想的味道。现在她闻到了,在她自己家里,在她爸妈都在的情况下,在门没有关的情况下,她闻到了。她不想停下来。

      阮绵绵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湿了季渡的毛衣肩头。她的身体在季渡怀里慢慢地变软了,像一块被火烤化的黄油,从僵硬到柔软,从柔软到顺从,从顺从到——主动。她微微偏了一下头,让嘴唇从季渡的掌心里滑出来,贴上了季渡的脖子。不是吻,是贴。她的嘴唇贴在季渡颈侧的皮肤上,感受着那下面血管的跳动——很快,和她的一样快。季渡的身体僵住了。

      “阮绵绵……”季渡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嘘。”阮绵绵说,“别出声。我爸妈在外面。”

      她把季渡说过的话还给了季渡。季渡看着她。那双总是凉薄如井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像冰面终于承受不住重压、轰然碎裂的东西。阮绵绵在那双碎裂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是那个怯生生的、缩手缩脚的、连说“不”都不会的阮绵绵。是另一个阮绵绵——头发乱了,嘴唇肿了,眼睛红着,但嘴角在笑。是那种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不应该做的事、但不想停下来的、带着一点疯狂的、甚至是挑衅的笑。

      她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从季渡离开的那一周。那一周让她明白了:她可以没有一切——没有好成绩,没有特长,没有朋友,没有被人关注过的人生——但她不能没有季渡。季渡是她贫瘠的生命里,唯一开出的那朵花。哪怕那朵花是有毒的,哪怕那朵花是用她的眼泪浇灌的,哪怕那朵花开在悬崖边上,她随时会掉下去。她要它。她不要掉下去。她要和那朵花一起开在悬崖边上,风吹雨打,粉身碎骨,她不下去。

      客厅里,妈妈挂了电话。脚步声走过来了。阮绵绵听到了,季渡也听到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阮绵绵没有动,季渡也没有动。她们保持着那个姿势——阮绵绵坐在季渡腿上,脸埋在季渡肩窝里,季渡的手还搭在她的腰上——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冻住了。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绵绵,吃水果了吗?”

      妈妈的声音隔着那扇半开的门传进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阮绵绵从季渡肩上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眼泪,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吃了。妈,你进来干嘛?”

      “问你们要不要喝水。”

      “不用,季老师在讲题呢,你别打扰我们。”

      妈妈笑了一声,“好好好,不打扰你们。季老师辛苦了。”脚步声远了。电视的声音,报纸的声音,生活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恢复了正常。门还是半开的,阳光还是照进来的,书桌上的水果盘还是满满的。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阮绵绵低下头,看着自己——校服裙摆皱巴巴的,堆在腰间;嘴唇红肿,嘴角还挂着没擦干的眼泪;手还搂着季渡的腰,搂得紧紧的,像一个溺水的人抱着浮木。她看着自己这副样子,心里没有羞耻,没有恐惧,没有以前那种“我是正常人”的自我欺骗。她只觉得——我还想要更多。

      “季老师。”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季渡能听到。

      “嗯。”

      “下周六,你还来吗?”

      季渡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阮绵绵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软而透明。她看到阮绵绵的眼睛里有泪痕,有红肿,有刚才留下的狼狈。但在那一切的下面,有一种更深的、更亮的东西,像藏在灰烬里的火星,风一吹就燃起来了。

      “来。”季渡说。阮绵绵笑了。不是以前那种浅浅的、只是嘴角弯一下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长出来的、带着一点坏的、像偷到了糖的小孩一样的笑。她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季渡的小指,轻轻地摇了摇。像在打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不需要公证人的、用她们全部的现在和未来作赌注的赌。

      “说好了。”阮绵绵说,“每周六。在我家。在我爸妈在的时候。”季渡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听懂了阮绵绵没说出口的话——不是“来补课”,是“来继续”。不是“在我家”,是“在我爸妈的眼皮底下”。不是“侵犯我”,是“来和我一起做这件错事”。阮绵绵不是在忍受她。阮绵绵是在主动选择她。选择她的不正常的、偏执的、要把人揉碎了吞下去的爱。选择和她一起站在悬崖边上,不回头,不后悔,不下去。

      季渡扣住了阮绵绵的小指,扣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指节都泛白了。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指上,落在阮绵绵红肿的嘴唇上,落在那扇半开的门缝里透进来的、来自正常世界的、温暖的、无害的光上。阮绵绵看着那道光,觉得自己已经回不去了。她也不想回去。

      她关上那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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