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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那是冬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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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冬天的事。
阮绵绵已经不记得具体日期了。她只记得那天补课结束时天已经黑透了,办公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只剩下另一根在头顶嗡嗡地响,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两棵被风吹弯的树。季渡说太晚了,送你回去。阮绵绵说好。然后她站起来,书包还没背上,季渡的手就伸了过来。
后来的事情,阮绵绵不愿意回想。但她的身体替她记住了每一个细节。季渡把办公室的门反锁了。窗帘是拉着的,她进来的时候就拉着的,也许季渡早就拉好了,也许那根坏掉的灯管也是早就坏掉的。阮绵绵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被按在沙发上的时候,后脑勺撞到了沙发扶手,疼了一下,但那个疼很快就被别的感觉盖过了。
季渡的力气很大。阮绵绵从来不知道季渡有那么大的力气。她以前推开过季渡,那时候季渡会退,会停,会给她留出逃跑的空间。但这次没有。阮绵绵推了,推的是季渡的肩膀,用尽全力。季渡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一次,这一次她感觉到季渡的手臂像铁一样箍着她的腰,她动不了。然后她就不推了。
不是因为不想推,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推不开的。这个意识比季渡的动作更早地击垮了她。推不开。她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翅膀还张着,颜色还鲜亮,但已经飞不走了。季渡的手指解她校服扣子的时候,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无声的,一颗一颗的,从眼角滑进头发里。她没有喊,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出来。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被压成了闷闷的、破碎的、像小动物被踩住尾巴时发出的那种呜咽。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她只记得天花板上那根坏掉的灯管一直在闪,一亮一灭,一亮一灭,像一个坏掉的信号灯,在发送某种她读不懂的求救信号。她盯着那根灯管,把自己的意识从身体里抽离出去,飘到天花板上,飘到那根灯管旁边,低头看着沙发上那个被压着的、衣衫凌乱的、满脸泪痕的自己。
那是她吗?那应该是她。但她的感觉不在那里。她的感觉飘在空中,冷眼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像一个无关的旁观者。这样她就不会疼了,不会怕了,不会在以后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反复回想这段记忆时,被那种灭顶的窒息感淹没。她学会了这一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她就学会了。当现实太疼的时候,就离开自己的身体,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待着。等事情结束了,再回来。
那天晚上,季渡送她回家。她们并排走在路灯下,谁都没有说话。季渡的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脚步和平时一样均匀稳定,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阮绵绵走在她旁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她的腿在发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身体深处那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被人打了一拳,淤青在里面,摸不到,但一直在。
走到楼下的时候,季渡停下来。
“到了。”她说。
阮绵绵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上有一点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的。
“阮绵绵。”季渡叫她的名字。
阮绵绵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季渡脸上,把她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她看着阮绵绵的眼神不是之前的灼热,不是偏执,不是贪婪。是另一种东西,很静,很深,像一口井,水面平静,但看不到底。
“你可以去告诉校长。”季渡说。声音不大,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阮绵绵看着她的嘴唇,那两片薄薄的、总是抿着的、刚才在她身上留下过痕迹的嘴唇。她在说什么?她在说“你可以去告我”。阮绵绵的大脑把这句话翻译了三遍才明白它的意思。告诉她可以毁掉她。告诉她有这个权利。告诉她——她不会阻止。
阮绵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转过身,走进了楼道。声控灯亮了,灰白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一步一步地上楼,没有回头。她没有去告诉校长,没有告诉妈妈,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像以前一样,把所有的事情吞进了肚子里。把那个晚上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种感觉,每一句季渡说的话,全部压在心里最深的地方,用石头压住,怕它们跑出来。但她压不住。那些东西像埋在土里的种子,不需要阳光,不需要水,自己就会发芽。长出来的东西不是树,不是花,是别的什么。是她不认识的、叫不出名字的、让她害怕的东西。
因为她在想季渡。
不是恨的那种想,是想见她的那种想。这个念头像一把刀,每天夜里都捅她一次。她应该恨季渡的。季渡对她做了那种事。季渡没有问她愿不愿意,没有给她说不的机会,在她说“不要”的时候没有停下来。这是□□。阮绵绵知道这个词。她在新闻里见过,在电视剧里听过,在学校的法制讲座上学过。这个词是黑色的,是硬的,是让人咬牙切齿的。但这个黑色的、硬的、让人咬牙切齿的词,和季渡放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她能理解的画面。季渡是给她润喉糖的人,是记住她喜欢草莓味的人,是问她“发生什么事了”的人。季渡是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一个对她好的人,怎么可能□□她?
阮绵绵开始怀疑自己。也许她没有推开。也许她推了但力气不够大。也许她说“不要”但声音太小,季渡没听到。也许——也许那不是□□。也许那是她的错。她不应该在那么晚还留在办公室,不应该穿那件扣子那么容易被解开的校服,不应该在季渡靠近的时候没有提前跑掉。她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每一个理由都在说——是你的错。不是季渡的错。是你不够坚决,是你没有保护好自己,是你让这一切发生的。如果你不想,你应该更用力地推开。你应该尖叫。你应该咬她。你应该在第二天就去报警。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躺在那里,哭,然后让事情发生。所以这不是□□。这是你默许的。
阮绵绵用这些理由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茧很厚,很硬,像一层壳,壳里面是她不敢面对的真相。但壳有裂缝。裂缝在每个深夜裂开,从那些裂缝里渗出来的不是恨,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是一种让她觉得自己已经烂透了的、恶心的、不应该存在的——渴望。她想见季渡。不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的那种想,是“想被她抱”的那种想。是身体记住了一些不该记住的东西。是手指记得季渡皮肤的触感,是嘴唇记得季渡吻她的力度,是身体深处某个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地方记得那种被填满的、疼的、又带着某种让她羞耻到想死的——满足。
阮绵绵在被窝里蜷成一团,把手指塞进嘴里,咬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哭了,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病。病得很重。被□□的人应该恨□□犯。被□□的人应该看到那个人的脸就发抖。被□□的人应该做噩梦,应该失眠,应该吃不下饭,应该想死。但她没有。她做的是春梦。梦里全是季渡。季渡的手指,季渡的嘴唇,季渡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季渡在她耳边低喘的声音。她醒过来的时候,身体是烫的,内裤是湿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然后她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用力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哭。哭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哭自己为什么会享受这种梦。哭自己为什么在被□□之后,不但没有恨那个□□犯,反而——想要更多。
她不敢用“爱”这个字。爱是干净的,是温柔的,是两个人在阳光下牵手。这不是爱。这是病。她得了病,病的名字叫“季渡”。这个病让她在被侵犯之后,不但没有逃跑,反而每天提前十分钟到学校,绕远路经过办公室门口,就为了从门缝里看一眼季渡的侧脸。这个病让她在每个周一升旗仪式上主动站在最后一排的最右边,把后背露给季渡,等着那只手贴上来。这个病让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手伸进被子,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季渡的脸。她讨厌自己。讨厌到想把自己从窗户扔出去。但她做不到。因为她的身体已经不属于她了,她的身体是季渡的。季渡碰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喊“还要”,季渡没碰过的地方在嫉妒那些被碰过的地方,季渡说过的话她会在心里反复播放,像听一首上瘾的歌。
她想见季渡。想疯了。
课间的时候,她假装去办公室交作业。明明可以让课代表带的,她偏要自己去。她把作业本放在季渡桌上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季渡的手指离她的手指只有几厘米。她盯着那几厘米的距离,喉咙发紧,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喊:碰我。求你了,碰我。季渡没有碰她。办公室里还有别的老师,季渡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放那里吧”。公事公办的语气,和对待任何一个学生一模一样。阮绵绵转身走了。走出办公室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委屈,是——饥渴。是那种饿了三天的人看到食物被端走的饥渴。她的身体在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叫的是同一个名字。
中午,她躲在厕所隔间里,蹲在马桶盖上,把脸埋进膝盖。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不是这样的人。她喜欢的应该是高高的大男生,温柔的,会牵她过马路的。她不是这样的。她不喜欢季渡。她不可能喜欢一个□□她的人。但她的身体不配合。她的身体在想念季渡,想念得发疼。她想季渡的手指,想季渡的嘴唇,想季渡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想那种被完全占有的、密不透风的、让她暂时忘记自己是谁的感觉。那个晚上,季渡把她按在沙发上的时候,她没有觉得疼。不,疼了,但那个疼和别的疼不一样。那个疼让她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是被看见的,是被一个人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了存在的。十八年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存在。你不只是教室里的一把椅子,不只是成绩单上的一个数字,不只是一个可以被忽略的背景。你是活生生的,你是值得被占有的,你是——我的。
阮绵绵在隔间里无声地流泪。她哭自己烂了。从里到外,烂透了。她明明是被侵犯的那个人,却在这里想念侵犯她的人。她明明应该去报警,却在这里等着下一个周一。她明明还有机会逃跑,却自己把逃跑的路一条一条地堵死了。不请假,不转学,不告诉任何人。她把自己困在季渡的网里,不是被网困住的,是自己走进去的。网里有食物,有温度,有她这辈子从没得到过的东西——被一个人当成全世界。哪怕那个人的方式是把她的世界拆了重建,哪怕重建之后的世界里没有阳光,没有正常,没有“以后”。她不在乎了。她只要现在。现在,季渡在她心里。现在,她的身体在渴望季渡。现在,她不想逃了。
她知道这是一种病。她也知道这种病没有解药。因为解药是季渡,而季渡是毒。毒和药是同一种东西。吃下去会死,不吃也会死。
那天放学后,阮绵绵去了办公室。这一次她不是为了交作业,不是为了从门缝里看一眼。她推开门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季渡一个人。季渡坐在办公桌后面,红笔在指间转着,看到阮绵绵进来,她的动作没有停。阮绵绵走过去,站在季渡面前。她没有说话,没有哭,没有发抖。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季渡,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看着下面的深渊。
“季老师。”她说。
“嗯。”
“那天晚上——”
“哪一天?”
阮绵绵停了一下。季渡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天。季渡一定知道。但季渡在装。装不记得,装没发生过,装她和阮绵绵之间什么都没有。这是季渡的方式——把那些事变成不存在,不说,不提,不承认。这样就没有证据,没有把柄,没有可以被拿来定罪的绳索。阮绵绵看着季渡那张冷淡的、平静的、看不出任何破绽的脸,忽然觉得很累。她不想装。她装得太久了。装恨季渡,装怕季渡,装自己是个正常的、没有被毁掉的、还可以重新开始的人。她装不下去了。
“季老师。”她又叫了一遍。
季渡抬起眼睛看她。
“我想你了。”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在季渡的办公桌上,落在那堆打满红叉的卷子上,落在她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由权力、年龄、性别和所有“不应该”砌成的墙上。季渡的红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她没有看阮绵绵,目光落在桌面的教案上,好像在认真研究明天的课程内容。
“你想我什么?”季渡问。
声音不大,不咸不淡,像在问一道数学题的解法。阮绵绵张了张嘴,想说“想你的手”,想说“想你的嘴唇”,想说“想你把我按在沙发上的感觉”。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像碎玻璃一样割着她。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羞耻,是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承认她不是受害者,她是自愿的。不,比自愿更可怕。她是渴望的。
“没什么。”阮绵绵低下头,转过身要走。
“阮绵绵。”
她停住了。
季渡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身后。阮绵绵能感觉到那股冷冽的气息从背后围过来,先是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然后是另一只手环上了她的腰。季渡从后面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没有说话,只是抱着。阮绵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身体在季渡的怀里慢慢变软,像一块被火烤着的黄油,从边缘开始融化,融成一滩没有骨头的、软塌塌的、什么都撑不起来的东西。
“我也想你。”季渡说。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阮绵绵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知道这句话不是真的。季渡不想她。季渡不需要想她,因为季渡从来没有失去过她。是她需要想季渡。是她需要这种被抱着的感觉。是她在季渡不在的每一分钟里都觉得窒息。是她在季渡怀里的这一刻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恨季渡。她应该恨季渡。但她没有力气恨了。恨是一件需要力气的事,而她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做另一件事了——用来压抑那种让她羞耻到想死的、对季渡的、身体上的渴望。那种渴望像火,她越压它烧得越旺,烧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烧得她在地铁上看到穿黑色风衣的女人就会心跳加速,烧得她开始在每个周一主动站到最后一排。她不知道季渡什么时候变成了她的氧气。也许从那个晚上就开始了。也许更早,从季渡第一次把润喉糖放在她桌上、让她觉得自己是被看见的那一刻,季渡就已经成了她的氧气。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被看见是一种毒,慢性的,一点一点地渗进骨头里,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戒不掉了。
阮绵绵在季渡怀里转过身,把脸埋进季渡的肩窝。她闻着那股熟悉的气息,烟草混着洗衣液,淡淡的,凉凉的,像冬天的风。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不是受害者。你是自愿的。你是自愿走进来的,你是自愿不走的,你是自愿在每个失眠的夜晚想她想到发疯的。所以别装了,别假装自己是被害者了。你是共犯。从你第一次没有推开她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共犯了。
阮绵绵抬起头,看着季渡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凉的,像深秋的井水,不见底。但她在那片凉意里看到了别的什么,不是爱,不是温柔,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的、像石头沉在水底的东西。季渡把她抱得更紧了,紧到阮绵绵的肋骨被勒得生疼。她没有挣扎,她喜欢这种疼。这种疼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让她知道季渡是真实的——真实地站在她面前,真实地抱着她,真实地在那个晚上对她做了那些事,真实地让她变成了现在这个她自己都不认识的、烂掉的、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的人。
阮绵绵踮起脚尖,嘴唇贴上季渡的嘴唇。她尝到了烟味,凉的,苦的,像她这颗心。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那个十八年前蹲在幼儿园门口等妈妈的小女孩说——对不起。他不会来了。那个温柔的、高高的、会牵你过马路的大男生,他不会来了。来接你的人不是他。是她。是一个女人。是你的老师。是□□了你的人。是你爱上的人。
阮绵绵在季渡的吻里,哭了出来。不是无声地哭,是第一次,在季渡面前,发出了声音。很小的、破碎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她觉得自己完蛋了。但“完蛋”这个词,在这一刻,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因为在完蛋之前,她终于被一个人抱住了。以一种错误的方式,在错误的时间,由错误的人。但她是被抱住的。不是一个人了。
阮绵绵在这个吻里沉了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季渡的嘴唇和她的贴在一起,只有季渡的手臂箍着她的腰,只有季渡的心跳隔着两层皮肤传过来,和她自己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她不想分清了。她不想分清这是爱还是病,是自愿还是被迫,是救赎还是毁灭。她只知道——季渡在,她就不想走。哪怕这里是地狱,她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