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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流 许南枝回国 ...

  •   许南枝回国后的第一周,过得比她在伦敦一个月还累。

      倒时差是其一。伦敦和北京差八个小时,她的生物钟完全乱掉了,白天困得睁不开眼,晚上精神得像夜猫子,凌晨三点还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刷手机。

      顾婉清对此颇有微词:“你是回国了还是回国倒时差了?这都五天了,你还没调过来?”

      “妈,你给我点时间,”许南枝把被子蒙在头上,声音闷闷的,“我的身体还在伦敦呢。”

      “你的身体在床上,你的灵魂在伦敦,那你是人是鬼?”

      许南枝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幽怨地看着顾婉清:“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幽默了?”

      “你不在的这几年,”顾婉清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平淡,“我闲着没事,看了不少脱口秀。”

      许南枝:“……你赢了。”

      其二是社交。许南枝三年没回国,京圈里的同龄人要么早就工作了,要么结婚生子了,要么出国了,大家的轨迹都在往前走,只有她好像停在原地。顾婉清给她安排了好几场饭局和聚会,美其名曰“联络感情”,实际上就是让她重新融入这个圈子。

      许南枝不喜欢这种场合,但她知道躲不掉。

      她妈说得对,她不可能永远躲在国外。许家在京城有头有脸,她是许家的女儿,这个身份意味着她必须学会在这些场合里游刃有余。

      所以她去了。

      ——

      回国的第一个周末,顾婉清带她参加了一场晚宴。

      地点在京城东边的一处私人会所,主人是圈子里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过七十大寿。来的都是京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许家自然是受邀之列。

      许南枝穿了一条雾蓝色的长裙,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化了淡妆。她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觉得还行——不算惊艳,但至少得体。

      顾婉清站在她身后,上下看了看,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把她耳朵上的珍珠耳钉换成了钻石的。

      “妈,珍珠的不好看吗?”

      “珍珠太素了,”顾婉清说,“你今天代表的是许家。”

      许南枝在心里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到了会所,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许南枝跟着顾婉清一桌一桌地打招呼,叫人、寒暄、微笑、说“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吗”“恭喜恭喜”,一套流程走下来,她的脸都快笑僵了。

      走到第三桌的时候,她看到了沈令仪。

      沈令仪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头发挽成了一个慵懒的发髻,整个人美得像个电影明星。她正和旁边的人说话,看到许南枝,眼睛一亮,立刻站了起来。

      “南枝!”

      “令仪姐!”许南枝顾不上什么礼仪了,直接冲上去抱住了她。

      两个人在宴会厅里抱成一团,惹得旁边几个长辈笑着摇头。

      “你回来怎么不先告诉我?”沈令仪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瘦了,但好看。”

      “你也是,越来越好看了。”

      “那当然,”沈令仪毫不谦虚地甩了甩头发,“我每天敷两张面膜呢。”

      许南枝忍不住笑了。

      “对了,”沈令仪忽然压低声音,“今晚你猜谁来?”

      许南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大概知道沈令仪说的是谁。

      但她不想猜。

      “谁啊?”她装作无所谓地问。

      沈令仪正要开口,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人同时转过头去看,许南枝也下意识地跟着看了过去。

      傅云辞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里面是深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他走在人群中,像是一把出鞘的刀,所有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过去,但他本人毫不在意,步伐不紧不慢,表情是一贯的冷淡。

      他身边跟着陆砚舟,两个人并肩走进来,陆砚舟笑着跟沿途的人打招呼,傅云辞则只是微微点头,偶尔说一两个字。

      许南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她端起桌上的香槟,喝了一小口。

      “看到了吗?”沈令仪在她耳边小声说。

      “看到了。”许南枝的语气很平静。

      “你……”

      “令仪姐,”许南枝打断了她,笑了笑,“我们说好了不提这个的。”

      沈令仪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好,不提。”

      ——

      晚宴正式开始后,许南枝坐在顾婉清旁边,安静地吃菜。

      她的位置离主桌不远,能清楚地看到坐在主桌上的那些人。傅云辞坐在主桌靠右的位置,旁边是陆砚舟,再旁边是一个许南枝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

      许南枝无意中瞥到了一眼,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然后立刻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好看不好看,关她什么事。

      她低下头,专心对付面前的清蒸鲈鱼。

      吃到一半的时候,旁边桌的一个年轻女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那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金色的亮片裙,妆容精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很贵”的气场。她走到许南枝面前,笑容满面地开口了。

      “你是许南枝吧?许叔叔的女儿?”

      许南枝站起来,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

      “我是宋雨薇,宋家的人,”女人自我介绍道,“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们小时候见过的。”

      许南枝对“宋雨薇”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她对“宋家”有印象。宋家在京城也算得上号,虽然比不上傅许两家,但实力不容小觑。

      “你好,雨薇姐。”许南枝乖巧地叫人。

      宋雨薇笑了笑,目光在许南枝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什么。

      “听说你刚从伦敦回来?”宋雨薇问。

      “对,刚回来一周。”

      “学什么的?”

      “国际关系。”

      “哦,”宋雨薇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这个专业……好找工作吗?”

      许南枝听出了那丝轻慢,但脸上不动声色:“还在找。”

      “要不要我帮你介绍?”宋雨薇笑着说,“我认识几家公司的HR,可以帮你递个简历。”

      “谢谢雨薇姐,不用了,我想自己试试。”

      宋雨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端着酒杯走了。

      许南枝坐下来,拿起筷子,发现自己的胃口已经没了。

      不是因为她玻璃心,而是她太熟悉这种对话了。在这个圈子里,“好找工作吗”这种问题从来不是真的在关心你的就业,而是一种隐晦的试探——试探你家是不是需要你出去挣钱,试探你家的实力是不是不如从前了。

      许南枝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别理她,”沈令仪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低声说,“宋雨薇那个人,见谁都要踩一脚,习惯了就好。”

      “我没理她,”许南枝说,“我就是觉得……有点累。”

      “累就对了,”沈令仪说,“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人人都戴着面具说话,谁当真谁就输了。”

      许南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

      晚宴的后半段,许南枝找了个借口去了洗手间。

      她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雾蓝色的长裙,钻石耳钉,精致的妆容。她看起来像一个完美的许家千金,但她的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疲惫。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洗手,整理了一下头发,正准备出去,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条黑色的连衣裙,身材高挑,气质清冷。

      许南枝不认识她,礼貌地点了点头,准备擦肩而过。

      那女人忽然开口了。

      “你是许南枝?”

      许南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我是。你是……”

      “傅云舒,”女人伸出手,嘴角微微上扬,“傅云辞的妹妹。”

      许南枝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伸出手和傅云舒握了一下。

      “你好,云舒姐。”

      “叫我云舒就行,”傅云舒靠在洗手台上,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我哥跟我说起过你。”

      许南枝愣了一下。

      傅云辞跟他妹妹说起过她?

      说什么?

      她的脑子里飞速转过了无数个念头,但最后只问了一句:“是吗?说什么了?”

      傅云舒歪着头看着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傅云辞完全不同——傅云辞的笑冷得像冬天的风,傅云舒的笑却带着一种少女般的狡黠。

      “他说你很好看。”

      许南枝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嗡嗡作响。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傅云舒看着她的反应,笑得更深了:“我开玩笑的。他没说过。他是那种会夸人好看的人吗?”

      许南枝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望。

      “但我看得出来,”傅云舒收起笑容,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许南枝站在原地,手里的手包被她攥得咯吱响。

      “云舒,”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你可能看错了。你哥跟我……不熟。”

      “是吗?”傅云舒挑了挑眉,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那你当我没说。”

      她转身走进了隔间,留下许南枝一个人站在洗手台前。

      许南枝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泛红的脸,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许南枝,你脸红什么?

      他说你好看是假的,他看你眼神不一样也是假的。

      你怎么还是这么容易上当?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了洗手间。

      走廊里灯光昏暗,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她沿着走廊往回走,脑子里还在想着傅云舒说的那些话,没注意看路。

      拐角处,一个人忽然走了出来。

      许南枝来不及停住脚步,直接撞了上去。

      “对不起——”

      她抬起头,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喉咙里。

      傅云辞站在她面前。

      走廊里的灯光很暗,只有壁灯投下昏黄的光。他就站在那束光里,深黑色的眼睛低垂着,看着她。

      他太高了。许南枝一米六五,穿着高跟鞋也不过一米七出头,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她不得不仰起脸来看他。

      “没撞到吧?”他的声音低沉清冽,像是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许南枝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没事,”她说,“对不起,我没看路。”

      傅云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上到下,慢慢地,像是在看一幅画,要把每一个细节都看清楚。

      许南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攥紧了手包。

      “云辞哥,”她说,“我先回去了,我妈在等我。”

      她侧身想走。

      傅云辞没有让开。

      他站在那里,不紧不慢地把手插进裤袋里,挡住了她的去路。

      “许南枝,”他叫她的名字。

      许南枝抬起头。

      “你跑什么?”

      许南枝愣了一下:“我没跑。”

      “你每次见到我都在跑,”傅云辞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十五岁跑,十六岁跑,十七岁跑,现在二十一岁了,还在跑。”

      许南枝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知道。

      他知道她每次都在躲他。

      不,不是躲——是逃。

      她在逃什么?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也许是逃那种每次见到他都心跳加速的感觉,也许是逃那种明知道不会有结果却还是忍不住去在意的卑微,也许是逃那个藏在心底六年的秘密。

      “我没跑,”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小了,“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傅云辞忽然低下头,靠近了她一点。

      他身上的冷杉香水味铺天盖地地涌过来,许南枝的呼吸都乱了。

      “只是什么?”他问。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的宴会厅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说笑声,但那些声音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许南枝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不是她以前见过的那种“嗯”和点头背后的漫不经心。

      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浓烈的、复杂的、像是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她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云辞哥,”她的声音有些抖,“你到底想说什么?”

      傅云辞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南枝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退后一步,让开了路。

      “没什么,”他说,“回去吧。”

      许南枝愣了一下,咬了咬嘴唇,低下头,从他身边快步走了过去。

      她走出好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许南枝。”

      她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下次,”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要跑了。”

      许南枝攥紧了手包,加快脚步,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傅云辞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的手从裤袋里拿出来,指间捏着一个小小的东西——一条细细的白金手链,坠着一朵南枝花形状的吊坠。

      他的手链。

      他在她十五岁生日那天送的那条。

      他从口袋里拿出来,是想还给她的。

      但他没有。

      因为他看到她手腕上,没有戴任何东西。

      那条手链,她大概早就扔了。

      傅云辞把手链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的皮肤,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肉里,不深不浅,刚好够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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